“所以你今日,究竟想要做什么?”
鲁轨看着崔浩,已经完全糊涂。
既然不想将他揭发,让那些拓跋鲜卑的羽林军直接来拿他,那为何又要将他单独领入此处密谈?
但崔浩并未告诉其目的,而是问...
殿中死寂如墨,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都清晰可闻。高允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边滑落,在绯红圆领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喉结上下滚动三次,却始终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不是词穷,而是气滞。那句“道武皇帝被次子所弑,嗣君分食逆骨”,如九鼎砸入心湖,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鲜卑旧俗里,弑君者曝尸三日,分食其肉乃最重之刑;可那是对叛臣,而非对天子血脉!更遑论傅珪之死本就讳莫如深,拓跋嗣登基后严令禁提,连平城太庙碑文都只书“崩于盛乐宫”,连“暴薨”二字都不敢刻。王慧龙竟当着宋廷百官之面,将这根裹着血痂的骨刺生生剜出来,还蘸着盐水往伤口上揉!
谢晦终于动了。
他垂在袖中的左手突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痛让他猛地清醒。方才飘向建康的魂魄被这声“分食”硬生生拽回太极殿——不是因惊惧,而是因彻骨的寒意。他看见高允惨白的脸,也看见张邵、傅亮等人眼中骤然腾起的光焰。那不是愤怒,是骤然窥见敌国暗疮时,猎人盯住瘸腿鹿的灼热。更可怕的是御阶之上刘裕的沉默。天子端坐不动,手指却缓缓摩挲着案头一柄青铜错金小刀——那是洛阳新铸的“洛水令”,刀鞘上镌着“承晋祚,正天命”六字。谢晦忽然想起昨日在偏殿,刘裕亲手将这柄刀按进他掌心时说的话:“谢公识得字,便替朕看看,这‘正’字第三笔,是不是比建康尚方监刻的要直些?”
直。直得像箭镞。
谢晦抬眼望向王慧龙。青年立于丹陛之下,绯袍如火,幞头下乌发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黑得瘆人,仿佛两口枯井,底下沉着十年京口霜雪、三年长安烟尘、半年洛阳冻土。他忽然明白了——王慧龙不是在驳斥高允,是在拆解北魏的脊梁骨。把“共奉晋室”的大义牌坊劈成两半:一半钉在傅珪尸骨上,一半压在慕容氏坟茔上。若高允敢辩“此乃私仇”,则魏帝以孝治天下之说立破;若他咬定“国事国论”,那屠僧、焚寺、掘陵、灭族桩桩件件,便全成了魏国背弃华夏衣冠的铁证!
“好……好一个四世之仇!”高允终于嘶出声音,却像破鼓被撕裂,“王参军既通春秋,可知‘父仇不共戴天’?当年王愉勾结桓玄,害死我大魏忠臣刘琨之后,尔等王氏又如何待我鲜卑降将?”
话音未落,段宏已踏前一步,甲胄铿然作响。这位原后燕宗室、现宋军左卫将军的汉子,右臂残缺处套着精钢护臂,此刻正死死抵住腰间佩刀。他盯着高允,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刘琨?呵……当年并州饥馑,刘琨杀胡人妇孺为军粮,我慕容氏百姓饿殍载道时,贵使可曾见他分一粟于鲜卑老幼?”他猛地扯开左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此疤,是道武皇帝麾下虎贲用狼牙棒砸的!他们说‘燕人不降’,便活活砸断我三根肋骨!如今王参军问‘该不该杀’——段某倒要问问高参军:若今日站在此处的是当年被你们填进洛阳护城河的慕容家孩子,你敢不敢说一声‘该杀’?!”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侍立两侧的羽林军手按刀柄,甲叶相击发出细碎寒响。高允身后两名随从下意识去摸腰间短匕,却被张邵冷笑着挡在身前:“邺城来的贵客,莫非想在太极殿上试一试我宋军刀锋利不利?”
就在此时,刘裕忽然开口。
“段将军。”
声音不高,却像铜磬轻叩,震得殿顶藻井浮尘簌簌而落。段宏立刻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声震得近处几位尚书郎袍角微颤。
刘裕没看段宏,目光落在高允脸上,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高参军方才说,王愉谋逆,该诛。此言甚是。”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案几,“可王愉之孙王慧龙,如今在我宋廷任中书侍郎,掌机密诏敕。高参军说这是‘私怨’,朕倒想请教——若王慧龙今日奉旨斩了你高氏满门,算不算‘秉公执法’?”
高允浑身一僵。
刘裕却已转向王慧龙,语气倏然转暖:“慧龙,你祖父当年在建康,可曾教过你《春秋》里‘大复仇’三字怎么写?”
王慧龙深深一揖,起身时袍袖翻飞如云:“陛下,臣祖父常说,‘复仇’二字,上为‘阜’,下为‘复’。阜者,山陵也;复者,反覆也。山陵之重,岂容轻举?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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