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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可远处海平线上,一团浓重的铅灰色云团正悄然堆积,边缘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海风穿过敞开的窗缝,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拂过桌面,拂过牛皮纸地图上“鲤鱼门”三个小字,拂过唐明袖口磨得发亮的铜纽扣——那纽扣背面,隐约可见一行极细的蚀刻:H.M.S. LST-497。
张昉没看那行字,却知道那是什么。
1944年诺曼底登陆时,编号497的郡级登陆舰,在奥马哈海滩抢滩后,被德军炮火击中右舷,搁浅十二小时。船员弃船前,曾用凿子在舵轮护罩内侧刻下一行字:“此船不死,必归东方。”
后来它被美军打捞修复,转售给一家挪威公司,再辗转流入远东二手船市。无人知晓它曾浴火,亦无人在意它伤痕累累的龙骨之下,是否还埋着当年未爆的深水炸弹。
就像无人知晓,此刻坐在诺曼底公寓403房间里的那个“朋友”,正用四百万大洋为引,撬动的不是一艘旧船,而是一条沉没已久的海上血脉。
张昉放下酒杯,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一响。
像一声闷雷,滚过尚未破晓的海面。
唐明忽然道:“大连港冬天结冰,东方号若要进出,得等明年三月。但有个地方,全年不冻。”
张昉抬眼:“哪里?”
“青岛。”
“青岛?”张昉微怔。
“对。”唐明盯着他,一字一顿,“青岛港,德占时期建的防波堤,混凝土里掺了德国克虏伯钢厂的特种钢渣。七十多年了,没裂过一道缝。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去年秋天,有批货从青岛港出发,走的是渤海湾内线,绕过旅顺口,经长山群岛,直抵烟台。船上运的什么,没人知道。但烟台海关记录显示,那艘船申报的货名是‘山东土产’,重量八百吨,实际吃水……”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二百吨。”
张昉瞳孔微缩。
三千二百吨?那至少是万吨级散货船的吃水!
“船呢?”他问。
唐明摇头:“船没回来。但一个月后,烟台港多了六艘新造的木质驳船,每艘载重三百吨,船板用的是胶东特有的耐盐碱柞木,铆钉是苏联产的高锰钢——这种钢,在远东只有两家厂能炼:一家在海参崴,另一家……”他抬眼,目光如刀,“在大连。”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穿灰呢子西装的西方人。为首者胸前别着一枚银质船锚徽章,左胸口袋露出半截蓝皮证件——皇家船舶检验署(HKRS)。
唐明没起身,只将手中熄灭的烟卷,轻轻按在空啤酒杯底。烟丝碾碎,混着残余泡沫,变成一小团灰黑泥浆。
他抬头,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各位,请坐。啤酒,刚开的。”
张昉没看那些洋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淡白疤痕蜿蜒如小船,从虎口斜斜划向无名指根。疤痕边缘已长出细软的新肉,粉嫩,脆弱,却分明朝着某个方向,缓慢而执拗地延伸。
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航线。
像一句尚未写完的电报。
像四百万大洋,在黑暗海面上投下的第一道航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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