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星期日。
昨天下午,张昉在嘉兴大酒店,和大家一起收听广播,喝酒吃肉、鼓掌叫好,一直庆祝到晚上才回来。
也是在昨天,市府临时通知,今天一天都要进行全城欢庆活动,从上午9点,一...
“旧式蒸汽机船,八十年代下水的,五百吨载重,如果保养得当、锅炉没大毛病,两万到三万美金就能拿下。”唐明朗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心里重新核算一遍,“要是再老一点,三十年代造的,带煤舱、双螺旋桨、能跑十二节的——这种船现在基本没人要,船东急着脱手,一万五甚至一万二都可能谈下来。不过……”他顿了顿,把杯中麦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船得看运气。锅炉锈不锈、龙骨有没有暗裂、螺旋桨轴封漏不漏油,光靠眼瞅不出来。上船验船得请英国劳氏或者挪威船级社的人,可人家现在连上海都不来了。你真想买,得自己雇懂行的老水手登船一条条摸,一个疏忽,开出去三天就沉在长江口,连救生艇都来不及放。”
张昉没接话,只把小囡囡往怀里拢了拢,伸手从她衣兜里掏出半截融化的冰激凌棍儿,又用干净手帕擦了擦她黏糊糊的小下巴。他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眼神却沉静得异样——不是初见时那种青涩道童的懵懂,也不是应付众人时的敷衍笑意,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盘算。
唐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问得这么细,不是真想买船吧?”
张昉抬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倒没想自己开船。但我在北平听说,天津有家德商留下的机械修理厂,战前专修轮机和舵机,设备全,图纸也齐。厂子被日本人征用过两年,去年撤退时炸了锅炉房,但厂房没塌,机床大多还在。现在租界外头,那厂子归了军管会,正招人接管。”
唐明眉头一跳:“你认识军管会的人?”
“不认识。”张昉摇头,声音平缓,“但我认识管后勤的赵科长。他在北平时,替八路军采买西药,我帮过他运过两箱磺胺,走的是白洋淀水路。后来他调来上海,上个月在提篮桥码头碰见,聊了几句。他说厂子缺懂海船结构的人,更缺敢跑船的实操者——光会画图不行,得知道哪根铆钉松了船会晃,哪处焊缝裂了水会渗。”
唐明没立刻回应,只慢慢转着手里的空酒杯,杯底与木桌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谢尔盖正用俄语给苏菲兰讲一个关于黑海风暴的笑话,李汤姆则和马德琳争论咖啡豆该不该现磨,笑声和低语混成一片暖雾。唯有他们这角,安静得能听见麦酒气泡在杯壁破裂的微响。
“赵科长……”唐明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他提过要做什么?”
“重建航运维修体系。”张昉把小囡囡换了个姿势抱稳,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他从北平带出来的铜钱,民国二十三年造,边沿已磨得发亮。“他说,现在不是没船,是船坏了没人修;不是没人会开,是开了不敢跑。黄浦江里停着三十多艘弃船,一半能修,一半得拆。修好了,先跑近海,崇明、舟山、宁波、温州,再慢慢往外推。等航线稳了,船员回来,港口活了,整个长三角的货才能真正流起来。”
唐明呼吸滞了一瞬。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幻梦,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活路。一艘修好的五百吨蒸汽船,挂中国旗,配六个老船员,跑一趟宁波运粮、运布、运水泥,来回四天,运费够付三个月工资还剩闲钱。若再接几单军管会的运输任务,补贴加运费,半年就能回本。
可问题不在船,不在钱。
“谁来当船东?”他盯着张昉,“你?还是赵科长?”
张昉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像墨滴入水后未散开的刹那:“赵科长是公家人,不能参股。但军管会可以出厂房、出图纸、出部分零件,甚至担保银行贷款——只要有人牵头,愿意签责任状,扛起安全、运营、人事所有担子。”
唐明怔住。
责任状。
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在他耳膜上。
他想起上个月站在汇丰银行门口,看着窗口贴出的告示:即日起暂停一切船舶抵押贷款业务。想起前天去杨树浦码头,看见自己曾服役十年的“海燕号”静静躺在淤泥里,桅杆折断,船壳被凿开两个大洞,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鲸。想起妻子抱着儿子站在石库门弄堂口,没哭,只把省下的半块面包塞进他手里,说:“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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