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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唐明弹了弹烟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陈老板上个月收了一船货,是从汕头来的。船上没报关单,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盖着个‘潮汕联运社’的章——这章,我十年前在上海见过,是地下转运站用的。”
张昉心头一跳。
“那船货,”唐明眯起眼,目光如钩,“全是新铸的黄铜轴承、镍铬合金螺栓、还有……三套完整的船用蒸汽阀组。全是军品规格,但表面都涂了防锈油,打着‘民用农机配件’的木箱标。”
张昉终于开口:“谁运的?”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带点绍兴口音,登记名字叫‘周建平’。”唐明笑了笑,“他在同兴记门口等了两天,陈老板才肯见。见面没谈货,只聊了半小时《天工开物》里的‘舟车篇’——聊完,陈老板亲自把他送到后门,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张昉指尖一紧,杯中麦酒微微晃荡。
他知道那个布包里是什么。
不是钱,也不是货单。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同兴记二楼密室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痕深而细密,专配三十年代上海大昌机器厂产的“飞鹰牌”保险柜。那种柜子,内衬铅板,夹层藏图纸,锁芯带重力感应——若强行撬锁,柜内自燃装置会瞬间焚毁所有文件。
他抬眼,与唐明视线相接。
无需言语。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同一句话:这局棋,早已落子。
此时,周雅忽然起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展开推到张昉面前。纸上是手绘的香港港口简图,墨线粗拙,却精准标出维多利亚港七处隐蔽锚地、三条暗礁带、四段退潮时露出水面的沉船脊线。图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癸未年冬,于鲤鱼门渔村所记。赠张兄,盼乘风破浪,勿坠青云志。”
张昉怔住。
周雅轻声道:“是我父亲的手稿。他做过二十年引水员,走遍珠江口每一寸水道。临终前,把这张图压在枕头底下,说‘将来若有懂行的人来问路,就交给他’。”
唐明盯着那张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抓起桌上半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抹嘴道:“你父亲……是不是姓周,名讳一个‘砚’字?”
周雅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父亲?”
唐明没答,只将空酒瓶倒扣在桌上,瓶底朝天,像一座小小的墓碑。他盯着那乌黑的瓶底,良久,才哑声道:“民国二十三年,台风‘海灵’袭港。鲤鱼门有艘运煤船搁浅,船底撕开三米长的口子,海水倒灌。是你父亲,带着两个徒弟,扎着腰带游过去,用桐油灰和碎麻丝堵住了裂口。船没沉,人……没上来。”
周雅眼圈倏然红了,却没流泪。她静静看着唐明,忽然问:“那天,你是不是也在那艘煤船上?”
唐明点了下头,又摇摇头:“我在旁边‘永泰号’货轮上当二副。看见你父亲游过去的背影……像一尾银鳞的鱼,钻进墨黑的浪里,再没出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
张昉默默将牛皮纸叠好,收入怀中。那纸棱角硌着肋骨,像一块未启封的印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粤语呵斥。紧接着,包厢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侍应生脸色煞白地闯进来,结结巴巴道:“唐……唐先生!外面……外面来了三个洋人,领头的说是……说是‘皇家船舶检验署’的,要查您的身份,还要……还要带走您今晚所有谈话记录!”
包厢内骤然寂静。
唐明慢慢将烟卷从唇间取下,烟丝早已熄灭。他望着门口那张惊惶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让他们上来吧。告诉他们,我请他们喝杯啤酒——记我账上。”
侍应生愣住,张昉却已起身,顺手将桌上三只空酒杯一一摆正,杯口朝上,呈三角形。这是老码头人的暗号:船已靠岸,锚链落定,诸事停当。
门重新合拢。
唐明端起最后一只啤酒杯,朝张昉举了举:“张,你那位朋友……最好快点来诺曼底公寓。因为从今晚起,香港的风向,要变了。”
张昉也举起杯,玻璃相碰,清越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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