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完颜湘灵也想到了这个冒险之极、又能出敌不意的法子。
突然打开城门,出动精锐马队决死冲击,直取前线督战的高丽主帅朴晋材,敌军必乱!
趁着敌军攻城,骑兵距离较远,重骑兵更不在战场...
完颜宗浩转身出厅,风雪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寒意,却远不及他胸中翻涌的屈辱与惊悸。他步履沉滞,靴底踏在冻得梆硬的青砖上,发出空洞回响,仿佛踩在自己将倾的权势废墟之上。身后厅堂内炉火正旺,羊肉焦香未散,而那少年竟还坐在火塘边,慢条斯理地用热酒擦拭脚背,两个女真侍女垂首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不敢回头。
不是惧那少年手中刀兵——他麾下尚有东京城中五千精锐,甲骑三千,弓弩手两千,若真撕破脸,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而是惧那少年眼中没有一丝犹疑的笃定,惧那账本里白纸黑字写就的贪墨、纳贿、私匿战俘、纵容部曲劫掠汉户田庄的桩桩件件,更惧那句“第一房妾室是耶律德寿之妹”如冰锥刺入耳膜——此事连他亲信幕僚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他枕边人亦未吐露半分,李朔却说得如亲眼所见,一字不差。
这已非寻常巡察署令能查之事。这是天罗地网,早织十年。
他强抑喉头腥甜,迈过门槛时右膝微颤,几乎踉跄。仆散阿明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甩开手臂,只低声道:“退下,莫近我三步。”
众人默然随行,一路穿过官寨校场。刚被选中的两千披甲正列队待命,刀枪斜指雪地,铁甲覆霜,沉默如铁铸的林。他们望向完颜宗浩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敬畏,有茫然,更有悄然滋长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轻蔑——方才那三颗悬于寨楼的人头,犹在风中微微晃动,辫梢凝血成冰,映着灰白天光,像三枚钉入辽东女真脊梁的锈钉。
完颜宗浩目光扫过人群,忽见前排一名年轻谋克正悄悄解下腰间皮囊,往雪地上倒出半囊浑浊酒浆——那是祭奠死去猛安的旧俗。可那谋克倒酒时手在抖,酒液泼洒在雪上,竟溅起几星暗红,分明是混了血。
完颜宗浩瞳孔骤缩。
那谋克察觉视线,猛地抬头,四目相对,少年眸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与讥诮,仿佛在说:您老人家也配受祭?您今日跪进去的,可是我们祖辈流血换来的体面。
完颜宗浩喉结滚动,终未言语,只攥紧马鞭,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东京路兵马副都总管,率军镇压曷懒路女真部叛乱。那时他亲斩叛酋首级,悬于马颈,血染征袍,士卒高呼“宗浩将军万岁”,声震山谷。如今再听万岁,怕是只剩嘲讽。
一行人行至寨门,忽闻鼓声隆隆,自东南山坳滚滚而来,节奏沉稳,竟似千军踏雪而至。完颜宗浩霍然驻足,侧耳细听——不对,非是骑兵,马蹄声杂而缓;亦非步卒,步伐太齐整;倒像是……铁器击打木盾,夹杂着粗粝的号子。
“留守相公且看。”尤戎不知何时策马立于寨墙高处,一袭玄色窄袖劲装,披风猎猎,手中马鞭遥指山坳,“安东校尉新练的‘雷车营’,昨日方抵太子河湾。”
话音未落,山坳转出处,赫然现出数十辆巨车。
车轮宽逾三尺,以精铁箍边,辐条密如蛛网,车身覆厚牛皮,蒙以生漆,漆面斑驳,显是久经风霜。每车皆由十二名壮汉推动,车辕前端斜竖一根丈八长杆,杆顶悬一青铜大鼓,鼓面绷紧如镜,鼓槌垂挂两侧。车后拖曳数架铁架,架上密布铜管,管口朝天,形制古怪,非炮非弩,更似匠作司新制的什么奇巧物事。
完颜宗浩眯起眼,只见最前一辆车上立着个虬髯汉子,赤膊露胸,肩头刺着一头怒张血口的苍狼——正是辽东悍匪“断脊狼”阿鲁不花!此人三年前被完颜宗浩亲自率军围剿于长白山麓,斩其左臂,枭其妻孥,余党尽没,怎会在此?
尤戎似知其惑,扬声道:“阿鲁不花降了。昨夜献上三百匹野马、七百张狼皮、五十具上好角弓,又带人凿通了三道冰封山径。校尉说,狼性虽凶,驯熟了比狗更忠——只要喂饱骨头,它便认主人。”
完颜宗浩胸口如遭重锤。阿鲁不花是辽东百年积匪,麾下亡命之徒千余,盘踞深山三十年,官军屡剿不绝,竟被李朔数日之间招降!更可怕的是,他竟敢用匪寇为军!大金律法明载:罪囚不得充军,蛮夷不得执锐,何况是通缉钦犯?可那阿鲁不花站在车上,昂首挺胸,胸前箭疤纵横,眼神却亮得骇人,全无半分囚徒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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