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铁林谷,是谁天天在腊梅院里嚷着让我打屁股,还唱那些调戏情郎的江南小令?”
温热的气息,贴着苏妲姬的耳尖灌进去。
苏妲姬半边身子都麻了。
腊梅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们刚脱了教坊司的乐籍,跟着将军一路去了铁林谷,暂住在铁林谷的小院里。墙角几盆茉莉开得没心没肺,元元就爱躺在廊下的条凳上,把两条腿搭在廊柱上晃啊晃,脚踝上红绳系的小铃铛叮叮作响,一叠声地喊什么“来哟来哟,林将军~”。
如今喊......
“嘘——”
宋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火盆。
翠屏吓得一哆嗦,立刻闭紧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帐中静得只剩松柴噼啪爆裂的微响,火星子跳起来又熄灭,映着宋瑾半明半暗的脸。她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暖手炉上那枝雪梅,螺钿碎在火光里泛出幽微蓝光,像冻住的一滴泪。
“他不仅知道。”她忽然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他还记得。”
不是查出来的——查,顶多翻到档;翻档,也只知贵嫔宋氏喜梅、畏寒、贪甜忌腻。可这炉子上的冰裂纹,是她当年亲手拿银针在窑工未干的釉面划的;那藕粉糕的方子,是她某日午后在御花园喂金鲤时,随口提了一句“若藕粉掺半钱栗粉,蒸出来该不塌”,说完就忘了,连贴身宫女都没记下。
只有一个人会记。
林川。
那个曾跪在她凤仪殿外雪地里三个时辰,只为求她允准见济儿一面的少年校尉;那个被她一句“你既已入禁军,便与旧日恩义一刀两断”打发走,再未踏进东六宫半步的疯子。
原来他没忘。
非但没忘,还把当年她随手划下的冰裂纹、随口吐露的半句絮语,全都刻进了骨头里,藏了整整十年。
宋瑾慢慢合拢五指,将暖手炉攥紧,掌心被螺钿边缘硌得生疼——可比不上心口那一下钝重的抽搐。
“翠屏。”她声音忽然稳了,甚至带了点笑意,只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去把库房里那匹‘云破月’拿出来。”
“啊?”翠屏怔住,“大妃……那是王爷昨日刚赏您的,说留着明年承德周岁宴上裁新衣用的……”
“现在就要。”宋瑾抬眼,眸光清冽如刃,“还有,把王帐后头那匣子松脂墨取来。我要写信。”
翠屏不敢多问,小跑着去了。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宋瑾脚边,转瞬化成一小滩水。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忽然想起十年前长安城最后一场春雪。也是这样,雪融得快,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像一道迟迟不肯结痂的旧伤。
那时她抱着济儿站在宣德门城楼上,看林川一身玄甲,在宫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雪,甲胄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肩头却凝着未化的霜。
他没抬头,只递上一封素笺。
她没接。
乳母怕惊了小皇子,匆匆抱走济儿。她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林川额头叩在青砖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
可那声音,这些年,总在梦里反复响起,一声,又一声,沉得能把人钉进地底。
帐帘再掀,翠屏抱着一匹素绢回来。云破月,是江南贡来的顶级素绢,底色如初霁夜空,上头细密织着银丝云纹,近看才显,远望则隐,仿佛云层深处藏着一轮将升未升的月。
宋瑾接过,指尖拂过丝滑凉润的绢面,轻轻一抖——绢帛展开,垂落如瀑。
她走到案前,亲手磨墨。松烟墨块在砚池里旋开,黑得浓稠似血。她执笔蘸墨,悬腕三息,落笔第一行:
【臣妾宋氏,伏惟叩首。】
笔锋一顿,墨珠坠下,在素绢上洇开一点极小的墨晕,像一颗未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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