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淳的手，停在卷轴上方半寸。

空气凝滞。

窗外，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厅堂，恰好落在那方“承露”砚台之上。银霜骤然亮起，霜面影像扭曲，无数细小光点疯狂汇聚、重组，最终凝成一行清晰小字，悬浮于霜面之上：

【欲养真器，先铸心炉。心炉不坚，器必反噬。】

周淳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转向严九龄，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严院长，此卷，我取不得。”

严九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静。他并未追问，只将“承露”砚台轻轻推至周淳面前：“那便先养炉。”

周淳低头，看着砚池中那层薄霜。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清晰，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近乎实质的阴翳——那是六层楼观垂芒强行贯顶后，未能完全炼化的九泉寒气，在他魂魄上留下的烙印。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幽蓝电弧，非攻非守，只轻轻点向霜面。

电弧触霜即融。

霜面影像随之剧烈波动，周淳的面容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光顽强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

“心炉未成，”周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炉火已燃。”

他抬头，直视严九龄双眼：“请院长，准我入‘玄工棚’最底层——‘地火熔炉’。”

严九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地火熔炉，”他点头，“准。”

话音落，厅外忽闻一声悠长汽笛，穿透晨雾。

紧接着，是沉重机械启动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自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周淳起身，走向厅门。

经过王道玄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低语：“昨夜松林，非我与树较劲。”

王道玄一愣：“那是……”

“是树，”周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与我较劲。”

他推门而出。

门外，朝阳初升，金光泼洒。可就在那光芒照不到的墙根阴影里，一株昨夜还青翠欲滴的老松，此刻枝干尽黑，树皮皲裂，每一道裂口深处，都渗出粘稠如墨的汁液，正缓缓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不断蠕动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暗影。

那暗影，正随着地底传来的轰鸣节奏，微微搏动。

如同一颗，刚刚被强行植入的、属于酆都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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