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淳眉心微蹙。
脚步声停在林缘雾幕之外。
“李供奉。”声音清越,带一丝久居高位的疏离,却无倨傲,“卯初将至,书院辰时联试,需你主持阵图推演一科。”
是严九龄。
周淳缓缓睁开眼。
眸中无血丝,无倦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两口刚刚掘开的枯井,井底尚有未熄的幽蓝余烬。
他左手腕上裂口,不知何时已收束如初,只余一道淡青色细痕,如胎记。
他未起身,只将右手收回,结印于丹田,淡淡道:“严院长亲自来请,自当从命。”
话音落,松林雾气倏然翻涌,如被巨手拨开。雾散处,严九龄负手而立。他已换下红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乌沉,刃口却泛着冷冽银光,非金非铁,似由凝固的月华与寒霜锻成。
周淳目光扫过刀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此刀,与他梦中所见,斩开东瀛海渊、劈碎大罗法界裂隙的那柄“泼刀”,形制分毫不差。
“李供奉看出来了?”严九龄嘴角微扬,竟似洞悉他心念,“此乃‘断岳’,非我所铸,亦非宫中御造。是山陵工棚最末一道炉火未熄时,最后一块玄铁母胎,在地脉震颤中自行熔炼七日,又经七十二道阴墟寒泉淬炼,方成此胚。”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周淳眼底:“刀胚初成,便通灵性,夜夜嗡鸣,指向东郊……指向此处。”
周淳沉默。
严九龄却不再多言,只转身迈步:“走吧。今日阵图科,考的是‘九宫挪移·伪天机’。题干已备好,就等你落笔破局。”
两人并肩出林。
身后,那只坠地的灰鹊,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唯余青砖地上,一点未干的暗红血渍,正被晨风悄然吹散,化作几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烟,蜿蜒着,没入松林深处那尚未散尽的雾霭之中。
老院正厅已燃起长明灯。
灯油非桐非脂,而是掺了研磨极细的星砂与龙涎香灰,灯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影子里,隐约可见山峦起伏、河流奔涌,甚至还有数座残破宫阙的剪影——那是书院地师以秘法拓印的“九州地脉残图”。
厅中已有数人。
王道玄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见周淳进来,咧嘴一笑:“李兄,听说你昨儿夜里跟松树较上劲了?我听见三声闷雷,还以为谁家灶王爷摔了锅。”
蒯小没则趴在长案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机关图纸,墨迹未干,上面密布齿轮咬合与蒸汽管道走向,旁边还用朱砂圈出几个问号。他头也不抬:“别理他,昨儿我守着工棚锅炉,听那响动,分明是地龙翻身,震得我新铸的青铜阀芯都松了两圈。”
龙妍儿坐在角落,指尖捻着一截干枯的紫藤,正轻轻嗅着。她抬眼,眸色幽深:“松林那边……有阴气溢出。很淡,但纯正。不像地脉阴煞,倒像……有人在熬炼什么。”
周淳径直走向主位,未置一词。他目光扫过长案——那里放着一份卷轴,封口以玄色火漆钤印,印文是半个“酆”字,另一半,被刻意刮去。
他伸手,欲取。
“且慢。”严九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嘈杂瞬间冻结。
他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砚台。砚台黝黑,非端非歙,通体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嵌着点点星芒,宛如凝固的夜空。
“此砚,名‘承露’。”严九龄将砚台置于卷轴旁,指尖在砚池边缘轻叩三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砚池中竟无水,只有一层薄薄银霜缓缓凝结。霜面映出厅内众人身影,却唯独缺了周淳的倒影。
严九龄看向周淳,眼神平静无波:“李供奉,此卷轴,是书院‘天工阁’最末一道密卷,记载的不是术法,不是器物,而是……如何‘养’一件尚未降世的‘大罗真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够周淳一人听见:“卷中所述之法,与你此刻所求,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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