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若当年焚尽晴王府地下密窖，何至于今日驼铃含毒？若当年允诺北蒙岁贡换十年太平，又何至于今日商队喋血、驿站焚尸、登基大典悬于一线？

他不是不想狠。

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在摄政王府廊下偷吃糖糕、被他抓个正着还梗着脖子说“父王偏心大哥”的武思君；舍不得那个抱着虎符蜷在他膝上睡着、睫毛沾着沙盘上未干朱砂的少年晴王；舍不得那个隔着宫墙唱《采薇》、声音清越如鹤唳的武国女帝……

可仁慈，有时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宁宸收回目光，轻轻叩了三下车厢壁。这是太初阁暗语——“灯灭三更，鱼跃龙门”。

意思是：行动提前。今夜子时，玄武城东市，赤焰坊旧址。

影三十二心领神会，缰绳一紧，西施猛然加速，马车如一道黑电劈开浓夜。车后尘土飞扬，遮蔽了来路，也遮蔽了山梁上那两个灰衣人的视线。

他们终究没发现，马车底部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卷浸过桐油的桑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赤焰膏配方与炼制图谱——字迹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宁·摄政王印。

这印章，三年前随棺椁一同下葬。

可此刻，它正稳稳压在配方末尾，像一道尚未开启的赦令，又像一道无人敢接的檄文。

夜愈深，风愈急。

远处，玄武城方向，忽有数点灯火亮起，排成北斗之形，明明灭灭，似在呼应，又似在预警。

宁宸闭目，呼吸悠长。

他知道，今夜过后，有些名字，将从史册里被抹去；有些真相，将永远沉入地火深处；而有些路……他必须独自踏进那片没有星光的黑暗里，替他的儿子，踩平所有通往龙椅的荆棘。

哪怕那荆棘，是用至亲的骨血浇灌而成。

马车奔行如箭，车轮声渐渐融入风声、水声、虫鸣声，最终汇成一片混沌的轰响。这响声里，仿佛有战鼓擂动，有驼铃悲鸣，有少年登阶时金甲铿锵，也有老者临终前那一声悠长叹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总有人，偏要逆天改命，哪怕双手染血，哪怕孤身入渊，哪怕……被整个世间，误认为早已死去。

西施突然长嘶，四蹄腾空，跃过一道横亘路中的枯木。

木身断裂处，露出内里被蛀空的芯——里面塞满褐黄色膏体，正随着马蹄震动，缓缓渗出一缕甜腥雾气。

宁宸睁眼，眸光如电。

来了。

真正的猎场，从来不在驿站，不在驼队，不在皇城。

而在人心最深处，那片名为“信任”的荒原之上。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铜钱旋转着飞向夜空，叮一声，撞在远处崖壁凸起的钟乳石上，碎成八片，每一片，都映着一点幽蓝火光。

那是赤焰膏燃烧时，独有的颜色。

也是宁宸，亲手点燃的第一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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