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没有食言。
他站在那道被血水染红的渠岸上,迎着纷飞的夜雪,朝那些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的胡夏残兵缓缓点了点头。
人可以走。
但作为关键战略物资的战马必须全部留下。
而且刘义真也不可能让他们将那些青壮全部带走,让这些人再次变成将来赫连勃勃侵袭关中的本钱。
随即,这些之前还同仇敌忾的胡夏士卒顿时歇斯底里的开始争抢那些被部族首领拿了一些,但却还残留的“通行券”。
而那些实在抢不到通行券的,便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寻别的东西。
最后,有几个胡夏士卒各自捧着一些东西,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在刘义真马前扑通跪下,将那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赫连勃勃的匈奴单于金冠。
自然,为了能让它的价值更多,它早已经断裂成了几块。
那代表无上权威的黄金雄鹰被拽断了翅膀,扭曲得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完全成了一片混沌。
刘义真低头看着那顶碎裂的金冠,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示意北府士卒放行。
大约一千人。
他们佝偻着身子,脚步踉跄,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沿着清水河谷朝北面缓缓挪去,再也没有回头。
“主公,这次,有些过了。”
刘义真微微侧目,看到王镇恶不知何时已登上了渠岸,正站在他的身后。
王镇恶看着那些通行券,看着地上那顶碎裂得不成样子的单于金冠,面孔上也是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显然,方才胡夏将士的疯狂让这位征战了数十年的名将同样也觉得有些心寒。
刘义真却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不要冤枉我。”
“让今日这事发生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的首领,是将他们当做弃子的赫连勃勃。”
王镇恶还想说什么,可当他借着火光看清刘义真那张在铁胄下同样微微发白的面孔和有些颤抖的嘴唇时,那些涌到嘴边的话便尽数化作了一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刘义真脸上的苍白才退去几分,重新转为平日的红润。
“用威权凝聚起来的,只能是野兽,而不是人。”
“既然决定用利刃驯服麾下百姓,那就要做好将来被人用利刃插入胸口的准备。”
“所以,我们华夏才要正衣冠,行教化、制度......”
刘义真那双被眉骨伤疤衬托得愈发凌厉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种比战场上的火焰更加深沉、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只有让百姓堂堂正正的做人,我们这些肉食者才能够也同样堂堂正正的做人,而不是像提防野兽一样提防治下的百姓,然后一起堕落为一群只知道弱肉强食的畜生。”
王镇恶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再次抬起眼来时,他的目光中掠过一抹极为罕见的温和与感慨。
“今日主公说的这些话,倒当真有些像末将祖父说过的一些言语似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怅然,还有一种将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伟岸身影悄然重叠的恍惚。
“哦?那司马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叔祖父?”
王镇恶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主公连这点便宜都要占?”
“有便宜不占怎么行?那不成了王八吗?哈哈哈哈!”
笑声传来,却是将这夜的深沉与血腥都驱散了几分......
在萧关整顿了数日之后,刘义真本还琢磨着能不能再趁势北上,偷袭一下卑移山,真正从赫连勃勃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可乞伏磐的快马信件却先一步到了,告诉刘义真他在卑移山附近见到了赫连勃勃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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