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纷飞。
已经是今年的不知道第多少场雪,雪花如鹅毛一般覆上六盘山的嶙峋山脊,覆上萧关残破的雉堞,也覆上了那些横陈在城墙根下的无名尸骸。
整座城仿佛被塞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白色裹尸袋里,连声音都被雪吞没了大半,只剩偶尔的呜呜低咽,如同垂死老狼的哀鸣。
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从萧关深处涌出来,如同一般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撕开了地壳。
胡夏的部落首领们站在队伍最前方,他们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有人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有人眼眶泛红却紧咬下唇,也有人只是麻木地攥着缰绳,像一尊被掏空了魂魄的泥塑。
他们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一个自他们来到赫连勃勃麾下就没想过的决定——撤退!
“冲过去!”
一声沙哑的嘶吼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成百上千的胡夏骑兵几乎是同时夹紧了马腹,马蹄踏碎了积雪与冻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将赫连伦绑在马背上,然后弃了城中几乎所有能弃的东西,只将城内除了战马之外的所有牲畜尽数宰杀,剥皮、切块、胡乱用布帛裹了绑在马鞍后头,这便是他们回家路上唯一的口粮。
而黑暗中,也立即射来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的山坡上泼洒而下。
北府军的弩手们半跪在雪地中,将蹶张弩抵在肩窝,借着月光与雪地的反光瞄准那些在黑夜中奔驰的模糊人影。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血肉,不断有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可其他人却好像提前说好了一般,对这些夺命的箭矢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地朝前冲刺。
他们知道一旦停下来便再也走不了了,回头是死,停下是死,唯独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律律律——!!”
忽然有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前蹄猛然踏空,连人带马一同栽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借着微弱的月光,后面的人才终于看清——
通往生路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已被挖出了无数道又宽又深的陷马坑。
这些坑洞动辄数丈宽、六七尺深,坑底还倒插着削尖的木桩,落进去的战马与士卒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月光与残血映在那些坑洞边缘的冻土上,折射出冷冽而残忍的光泽,如同一道道被强行撕裂在大地表面的狰狞伤口。
“刘义真!”
那些胡夏将士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天来刘义真究竟将真正的力气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可此时所有人都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能避开的,便拼命拨转马头绕过去。
绕不开的,便只能自认倒霉,连人带马一同栽入坑中,用自己与战马的尸骨为身后的同袍铺出一条染血的路来。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滚烫!
什么野心,什么大志,什么打进长安瓜分关中,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们要回家,要回到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上去,回到那些还在毡帐中等他们回来的女人与孩子身边去!
可刘义真就如同草原传说里最凶恶最残忍的厉鬼一般,早将他们的回家之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
不只是那些一栽进去便摔断马腿的陷马坑,黑暗中还密密匝匝地铺设了无数地涩。
那些木板上钉着长四五寸的逆须铁钉,被薄薄地覆了一层雪,混在泥泞中看不分明。
战马的蹄子踩上去便是皮开肉绽,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炸开。
不断有战马失蹄跪倒,将马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随即便被后方无法收住脚步的同袍生生踩过。
整条道路便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每一步都在吞噬生命,每一寸路都要用鲜血与碎骨来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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