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中的北侧,新平。
与去年冬日赫连勃勃南下时相比,如今的新平堪称焕然一新。
王镇恶一直留在此处,当然不可能只是修缮苻坚与他祖父王猛的祠堂。
这大半年来,他将破旧的新平城精心营缮,不但将原先那道低矮单薄的城墙加高到了六丈有余,厚度更是足足扩充到了三丈,能容两队士卒在城头并排奔跑而不显拥挤。
城门之外,他又命人增筑了瓮城——那是一种半圆形的小城外城,敌军即便突破了最外面的城门,也会被瓮城那狭窄的空间困住,城头上四面八方的箭矢与石便能在顷刻间将困在其中的敌军屠戮殆尽。
就连城墙顶端那些参差不齐的雉堞,王镇恶也让工匠用青砖一块一块地包了边,使其既能防火,又不易被投石车砸碎。整座新平城在他手中,从一座扼守泾河河谷的寻常边城,变成了一座堪称铜墙铁壁的雄关。
而眼下的事实也证明,王镇恶做出的这些布置,绝非杞人忧天。
赫连伦——这个新任的胡夏太子,在率军抵达新平城下的那一刻起,便几乎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在进攻。
他没有按照草原惯例先遣使劝降,也没有在城外从容扎营,步步为营,而是前军刚到,后军未稳,便直接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那一日,新平城头的哨兵远远望见泾河河谷中烟尘蔽日,成千上万的胡夏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从河谷中汹涌而出。
马背上那些裹着羊皮袄的匈奴骑兵们高声呼喝着战歌,拔逻迴那低沉而苍凉的呜咽声在河谷中来回震荡,惊得城中的骡马都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可真正让城头上的北府老卒们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些骑兵的数量,而是赫连接下来做出的事。
他派人将新平周围十里八乡所有没能来得及逃入城中的百姓尽数驱赶到了一处,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汉人胡人,全部用马鞭与弯刀逼着脱去了身上的衣物,赤条条地站在阵前瑟瑟发抖。
然后他便命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走在最前面,胡夏的弓箭手与刀盾兵便缩在这些平民的身后,朝城墙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
那一日,虽然北府军成功击退了胡夏的攻城,但是整个新平城内的气氛都异常压抑。
这只是第一日。
之后的每一日,赫连伦都在攻城。
而且每次攻城,都是真刀真枪地拿人命往上堆。
清晨擂鼓,午时冲锋,日暮也不肯收兵,常常是点起漫山遍野的篝火继续夜战。
那些胡夏士卒在他的督战下,几乎是排着队往城墙上送死。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又被城上的守军推倒;推倒一架,便又搭上两架。
城头上的石与木从早到晚,城下的尸体从城墙根一直堆到了护城河边,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将整片旷野染成了深褐色,凝固之后又被人马踩得稀烂,再重新染上一层鲜红。
到了后来,胡夏士卒攀爬云梯时脚下踩着的已不再是梯子的横档,而是前一批死去的同袍尚未被拖走的尸体。
整座新平城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敌我双方的士卒一批接一批地吞进去,再吐出来时便只剩残肢断臂与无声的尸骸。
城内的北府军伤亡同样不小,赫连伦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打法,将双方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就连王镇恶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有好几次也被赫连抓住了城墙上防线的缝隙,险些被那些悍不畏死的胡夏精锐攀上城头破开缺口。
最危险的一次,十几个胡夏士卒已经翻过了城垛,在城墙上抢占了一处不足三丈宽的立足之地,与赶来增援的北府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还是王镇恶亲自提刀冲了上去,带着亲兵队以命换命地将那处缺口重新堵死,这才勉强守住了城池。
那一夜收兵之后,他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那些在篝火映照下仍在蠢蠢欲动的夏军营帐,沉默了许久。
所以当收到赫连勃勃想要从陇山绕道包围新平后方的消息后,王镇恶看着眼前的战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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