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袋,铜烟锅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三下,声音沉闷,如同叩击棺盖。
弄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铁环,呼啦啦跑过酱园外墙,稚嫩的笑骂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张昉走到门边,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巷口,方才那个手腕有弯月疤的汉子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蹲在墙根下,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修补一只裂了口的竹篮。他手指灵巧,细韧的竹丝在他指间翻飞,很快便织出一片细密的新纹路。张昉的目光,却越过他低垂的后颈,落在他脚边那只竹篮的篮底——那里,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道竖线,再加一道斜斜的、指向东南方向的短横。
张昉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东南方向……黄浦江口,崇明岛西南方,有一片被本地渔民称为“鬼见愁”的浅水乱礁区。退潮时礁石狰狞如犬牙,涨潮时则隐没于浑浊浪涌之下,水流湍急,漩涡密布,寻常渔船避之唯恐不及。可若有人能在乱礁深处,寻到一块形如卧牛的黑色礁石……那礁石腹中,确有一处天然凹陷,大小恰好能容下一只双人棺材。去年冬,有个醉汉失足坠江,尸体三日后竟从那“卧牛”腹中被潮水吐了出来,浑身完好,唯独右手五指,被一种极细的、带倒钩的铁线勒得血肉模糊,指骨尽断。
张昉缓缓合上木门,门缝彻底闭拢。他回到米缸旁,没再碰那铁皮匣子,只从自己贴身的衬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展开,是张手写的药方,墨迹浓淡不一,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熟地五钱,桃仁二钱,红花一钱,甘草一钱。水煎,分三次服,忌生冷辛辣。”落款处,是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墨晕染开的“沅”字。
他凝视着那个“沅”字,良久,将药方凑近嘴边,舌尖轻轻舔过纸角。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极淡的苦杏仁气息。他收回舌尖,将药方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旱烟袋那空瘪的烟锅里。铜烟锅冰冷,纹丝不动。
他推开酱园后门,门外是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废弃的酒坛和烂木料。他跨过一堆潮湿的锯末,走到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断墙下。墙根处,一块青砖松动。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酱园灰尘,用力抠住砖缝边缘,猛地一掀——青砖被撬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拳头的小洞。洞内,静静躺着一枚黄铜纽扣,样式古旧,扣面蚀刻着一朵极小的、花瓣层层叠叠的梅花。张昉拈起纽扣,放在掌心,对着从断墙豁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细看。铜色黯淡,可那梅花瓣的纹路,却在光线下显出奇异的清晰与锋利,仿佛随时能割破皮肤。
他攥紧拳头,铜扣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这痛感如此真实,让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也是这样一只手,攥着同样一枚铜扣,死死按在他幼小的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那时耳边炸响的,是父亲嘶哑的、破碎的吼叫:“拿着!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张脸!记住——她叫林沅!”
张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腐朽木料、潮湿泥土与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新蒸包子的甜香。他松开手,铜扣无声落入掌心,冰凉。他重新将青砖严丝合缝地按回原位,用脚跟重重一踩,震落几粒浮灰。转身,他走向酱园前门,脚步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闲适。
拉开木门,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弄堂口,那个修竹篮的汉子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几星新鲜的、湿漉漉的竹屑。张昉跨出门槛,重新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咯噔。他没再看巷口,目光平视前方,掠过“姐妹衣莊”崭新的红招牌,掠过隔壁王掌柜正踮脚擦拭玻璃橱窗的身影,掠过街角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摊前腾起的袅袅白气……最后,落在远处黄浦江的方向。
江面上,一艘灰白色的巨轮正缓缓驶入视野,烟囱喷吐着浓重的、带着煤烟味的白雾,巨大的船体劈开浑浊江水,激起两道雪白而汹涌的浪花。船首甲板上,隐约可见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影,正举着望远镜,朝岸边的方向缓缓转动。
张昉的车轮,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他抬起左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可指尖在触及发际线前,却微微一顿,顺势,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极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继续前行,车铃依旧沉默。唯有那咯噔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敲打着青石板路,敲打着这个清晨,敲打着所有尚未揭幕的、深埋于暗流之下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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