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一层,那秦婉儿感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道:“确实是这样,我们跟怡和预定了很多物资,包括棉花、柴油、汽油、橡胶和废铁,都是上海这边急缺的,已经付了定钱,只等怡和那边在香港交货。”
张昉...
张昉话音刚落,唐明没接茬,只把酒杯搁在桌沿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窗边那台老式留声机上——铜喇叭泛着哑光,唱针正懒洋洋地滑过一张《夜来香》的唱片,沙沙的底噪里,李香兰的嗓子像一缕浸了薄荷糖水的烟,缠着人往旧时光里坠。
大囡囡忽然从唐明膝上滑下来,小手攥着半块苏打饼干,踮脚去够窗台边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浮着几片干桂花,底下沉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角子,是前年端午唐明带她去城隍庙时,从卖香的老太太那儿讨来的“压祟钱”。她指尖刚碰到碗沿,唐明便伸手将她拎回怀里,顺手把那枚银角子捞出来,用拇指肚蹭了蹭上面的浮灰,又塞进她手心:“囡囡,银子凉,别含嘴里。”
大囡囡咯咯笑起来,把银角子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得一缩脖子,却舍不得松手。
张昉看着这一幕,喉结微动。他忽然想起自己兜里那叠尚未拆封的四百万大洋存单——不是纸币,是上海中央信托局1935年发行的“关金券”兑换凭证,背面盖着三枚鲜红印章:一枚是伪满洲国交通部的骑缝章,一枚是香港汇丰银行南洋分行的验讫戳,第三枚最细小,藏在右下角暗纹里,是墨绿色的“华润商行”篆体印。这三枚章,像三把锁,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东北沦陷区的林场木材,到香港中环的搪瓷厂订单,再到南洋华侨商会的米粮配额……而这条线,此刻正被唐明无意识摩挲的银角子轻轻压着一角。
他端起酒杯,麦酒已微温,气泡散尽,只剩一点涩味在舌尖打转。“阿明,”他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被留声机里渐弱的尾音吞掉,“你刚才说,‘东方号’第一次航程是去大连港。”
唐明抬眼,睫毛在吊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对。八月十七日启航,九月三日靠泊。船上有三十吨西药、十二台德国产柴油发电机,还有……”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划过大囡囡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三百二十套学生制服布料。”
张昉没接话。他盯着唐明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虎口处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靛蓝色油渍,像一滴凝固的海。
“你跑过大连线?”他问。
“跑过七趟。”唐明把大囡囡往怀里拢了拢,让她枕着自己左肩,“第一趟是替英商怡和运煤,第二趟帮沪上绸庄运生丝,第三次……”他忽然笑了,“第三次是送一批‘铁皮盒子’,外头刷着‘上海永安百货’的字样,里头装的全是擦枪油、火药引信和六百支驳壳枪的撞针。码头上查得紧,我让船员把货箱钉死在锅炉房夹层里,等汽笛响第三遍才撬开——那时大连港还没建防波堤,浪打上来,整条船都在抖,像只发疟疾的狗。”
张昉慢慢放下酒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那后来呢?”
“后来?”唐明望向窗外。霓虹灯在维多利亚港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红绿金箔,“后来日本人炸了旅顺口,英国人扣了三艘挂旗船,我那艘‘海燕号’停在锚地,整整四十六天没动地方。船员饿得啃木头,老鼠都比人胖。最后是靠大连那边悄悄派小舢板,半夜摸过来,用咸鱼换我们的柴油……”他忽然转回头,直视张昉眼睛,“张,你朋友真想做海运?”
张昉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硬卡纸——不是名片,是张泛黄的船票存根,1937年5月21日,上海十六铺码头至香港九龙仓,头等舱,票价二十八元七角。票面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丙寅年四月廿三,雨,载棉纱二百包,棉籽油十五桶,另附匣子三只,内装物见清单乙。”
唐明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张昉不动声色地收回船票,指尖在票面边缘轻轻一捻,纸角立刻卷起一道细微的弧度。“我那位朋友,”他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手里有三份货单。一份是哈尔滨道里区‘同记五金’的镀锌铁皮订单;一份是青岛胶澳商会托运的五十箱罐头牛肉;第三份……”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大囡囡颈后那颗小小的褐色胎记,“……是天津意租界‘德华医院’采购的五百支盘尼西林,分装在十八个恒温木箱里。”
唐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抬手,将大囡囡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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