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顶峰的异动,并非寻常山崩地裂,而是一种自内而外的脉动——仿佛整座山体,正被一颗沉睡千载的心脏重新搏动。
祁澜与郑伦的遁光刚掠过半山腰,脚下积雪便骤然泛起幽蓝微光,如活物般蠕动、翻涌,继而裂开一道道蛛网状缝隙,缝隙深处,不是岩浆般的赤红,而是冰冷刺骨的靛青寒流。那寒流无声无息,却让空中倾泻的天河之水在三丈之外便凝成冰晶,簌簌坠落,砸在地上竟不碎,反如琉璃珠般弹跳滚动,映出扭曲晃动的天光。
“不对……”郑伦瞳孔一缩,手中降魔杵悄然横于胸前,“这不是地脉躁动,是水脉逆流——可湔江之水明明顺流而下,怎会倒灌入山腹?”
话音未落,雪顶峰顶一声闷响,似远古巨兽在喉间滚过一声低吼。整座山巅轰然塌陷半尺,却不溅尘、不扬雪,只有一股浓稠如墨的水汽喷薄而出,瞬息弥漫百里。那水汽所过之处,草木枯槁,飞鸟僵坠,连雨滴都凝滞半空,化作无数细小冰棱,悬停如万箭待发。
祁澜额角沁出冷汗,不是因寒,而是因识——这气息,他曾在马绊蛇暴起前的刹那感知过一丝残影,但彼时只以为是妖气混杂水煞,此刻才彻悟:那不是妖气,是封印松动后,从山腹最深处渗出的一缕本源水煞。
“不是马绊蛇……”祁澜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已扣住背上的青铜长钺,“是它镇压的东西。”
郑伦面色骤变:“你说……当年大禹镇的,不止马绊蛇一个?”
“不是‘一个’。”祁澜目光死死锁住雪顶峰塌陷处缓缓升起的那团靛青雾气,“是‘阵眼’。马绊蛇,只是守门犬。”
雾气升至半空,忽而一旋,竟凝成一张巨大人脸——并非狰狞鬼相,反倒眉目清癯,颌下三缕长须,衣袍飘然若隐若现,赫然是上古治水官吏的装束。只是那双眼睛,左瞳澄澈如初春江流,右瞳却漆黑如渊,浮沉着无数挣扎哀嚎的魂影,似有万千溺亡者被囚于其中,无声嘶喊。
“禹……王……”人面开口,声分两调,左嗓温润如磬,右嗓嘶哑如砂砾刮过青铜鼎,“你……来迟了。”
祁澜心神剧震,这声音,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一册《夏书·禹贡》竹简上残留的拓印笔意完全吻合——那是大禹亲笔批注的墨痕,在宗庙密室中供奉千年,他幼时随父王祭祀,曾隔着琉璃匣子,听过祭司诵读那几行朱砂小字:“龙门之险,非力可平,唯以水制水,以煞镇煞,引其戾气,锁其灵枢。”
原来如此。
马绊蛇根本不是被镇压的罪魁,而是被强征为镇守封印的“煞饵”!它千年疯癫,实为被强行灌入水煞本源,以血肉之躯承受反噬,维系封印不溃。而真正被镇压的,是这“水煞本源”本身——上古治水之时,大禹斩蛟龙、断地脉、引洪流,却意外剖开地心一道阴脉,从中涌出混沌水煞,污浊元气,蚀骨销神。大禹无法彻底炼化,只得将其分割七份,借龙门山地势布下“七星锁煞阵”,以七条江河之灵为锚,马绊蛇,正是第七锚点。
而今天河倾泻,水脉暴涨,反将七锚冲乱。马绊蛇率先崩坏,余下六锚亦岌岌可危。雪顶峰,正是阵眼所在,也是第一锚点——被封印的,是那混沌水煞最精纯的一缕“本源心核”。
人面嘴角微扬,露出悲悯又残酷的笑:“你身上,有禹王的血。也有……他的‘息’。”
祁澜下意识摸向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青色的细纹正微微发烫,形如游龙,是他出生时便有的胎记。族中秘典记载,此乃“禹脉遗泽”,世子血脉中唯一存续的大禹直系支脉印记。他从未想过,这印记竟会在此刻,成为水煞锁定的目标。
“它在认主?”郑伦失声。
“不。”祁澜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它在……招魂。”
话音未落,那靛青人面陡然炸开,化作千万缕雾丝,如活蛇般扑来!郑伦怒喝一声,鼻中白光轰然喷出,却见那白光撞上雾丝,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没、同化,反染上一层幽暗青光,倒卷而回!
祁澜反应极快,长钺横扫,青罡雷光交织成网,堪堪拦下第一波雾丝。可雾丝遇阻即散,复又聚拢,竟顺着雷光游走,眨眼间缠上钺刃——青铜表面顿时浮起细密黑斑,发出“滋滋”腐蚀之声,连钺上铭刻的古老禹文都开始黯淡剥落!
“糟!”郑伦急掷降魔杵,金光爆闪,砸向雾丝根部。可杵未至,雾丝已倏然收束,尽数没入祁澜左腕那道青龙胎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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