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洛阳以西三十里。
“大哥,不然还是让俺或二哥陪你往洛阳一行?”张飞再度开口提议着。
“不必了。”
刘备摆了摆手,说道。
“曹贼发兵犯边距今已有近一个月,如今丞相率领大...
司马懿快步穿过太学西廊的梧桐影,青衫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仓皇收拢的翅膀。他不敢回头,只觉耳后灼烧——那不是羞愤,是刀锋悬颈时颈侧血管突突跳动的麻痒。脚步愈急,脚下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苋草茎竟勾住鞋履,他趔趄半步,险些栽倒,却硬生生以左手撑住廊柱稳住身形。掌心传来粗粝石纹的刺痛,这痛楚反而令他清醒几分:不能失态,更不能让身后三人看见自己狼狈。
他拐进藏书阁后一条窄巷,背靠斑驳砖墙喘息,胸腔起伏如鼓。喉头泛起铁锈味,是方才咬破舌尖所致。他闭目调息,默念《尉缭子》中“兵者,诡道也”五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心跳渐趋沉稳。可再沉稳的心跳也压不住脑中翻腾的浪涛——羊耽那句“到御史台暂任令曹一职”,分明是把一枚淬毒的蜜枣塞进他掌心。蜜是兄长照拂之名,毒却是将他推入豫荆扬三州世家盘根错节的泥沼。那些人连朝廷钦差都敢鸩杀于驿馆,何况一个初出茅庐的令曹?更可怕的是,羊耽明知此险,偏要他去。这哪是栽培?分明是试刀——试他司马懿这柄刀,刃口是否够利、够韧、够冷。
“兄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司马朗素来持重,怎会接下这烫手山芋?除非……除非有人逼他接。司马懿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太学改制之初,羊耽曾密召十二位侍御史入宫,其中便有司马伯达。而那日之后,洛阳城外三十里,两辆运盐车在崤山隘口倾覆,车夫尸身被野狗啃噬殆尽,唯余半截绣着“河内司马”字样的腰带挂在枯枝上。此事被官府定为山匪劫掠,可司马懿清清楚楚记得,那腰带是兄长新制的靛青蜀锦,针脚细密如发,绝非市井货色。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原来早被盯上了。羊耽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新政推行,而是借司马氏之手,剜掉豫荆扬三州世家盘踞百年的毒瘤。若成,则司马氏立不世功勋;若败……司马氏满门便是替罪羔羊,连哀荣都捞不到半分。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道深红指印,是方才撑柱时被青苔下暗藏的碎瓷片割破所致。血珠凝而不落,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司马兄好雅兴,独自在此赏血?”
一声轻笑如冰锥刺破寂静。司马懿指尖微颤,迅速将手掌藏入袖中,转身时已换上温润笑意:“原来是法公子。”
法正倚在巷口槐树下,指尖捻着一枚青杏,果皮被指甲掐出汁水,在指腹洇开淡黄痕迹。他今日未着太学青衫,换了件月白胡服,腰间革带上悬着柄不足三寸的银鞘短匕,匕首柄端雕着狰狞饕餮。见司马懿目光扫过匕首,法正忽将青杏抛起,银光乍现,匕首出鞘三寸,杏子从中剖开,两瓣果肉滴着汁液坠地,而匕首已归鞘如初。“听说司马兄要随侍御史赴豫州?”他歪头一笑,眼里却无半分暖意,“巧得很,家父前日刚收到豫州牧手书,言及某县豪强私铸铁钱,坑害农商——啧,那豪强姓陈,祖上与司马氏通婚三次呢。”
司马懿笑意未变,脊背却绷如弓弦。陈氏?河内陈家确与司马氏有姻亲,但早在祖父辈已疏远。法正这话,是试探,更是警告——你司马家若倒了,第一个踩上来的就是我法家。他正欲开口,巷子另一端忽传来笃笃木屐声,节奏不疾不徐,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庞统拄着根乌木杖踱进来,杖头镶嵌的铜环叮当轻响,袍角沾着新鲜泥点,显是刚从城外田埂归来。“二位不必演戏。”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显得格外突兀,“司马兄掌心伤口未包扎,法兄匕首出鞘时左肩微沉——都在防着对方呢。”他忽然抬手,用乌木杖尖挑起地上半片青杏,“这果子酸得倒牙,可若放久了,烂在泥里,连酸味都散尽了。”
司马懿瞳孔骤缩。庞统在说他。藏拙三年,若再不展露锋芒,便真成了腐烂在太学泥地里的酸杏。可展露锋芒的代价……他目光掠过法正腰间短匕,又落在庞统杖头铜环——那铜环内侧,赫然刻着极细的“羊”字篆纹。
“庞兄此言差矣。”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酸杏虽苦,却能生津止渴;腐果虽烂,亦能肥田养禾。天地万物,何尝有绝对之废?”他向前半步,袖中左手悄然结印,拇指按住食指指腹旧伤——那是七岁时为掩藏夜读《管子》留下的墨痕,被父亲用竹尺抽打所致。“学生倒以为,真正可惜的,是那些自以为能品评酸甜、却连果核都未曾剖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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