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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欲罢不能(第1/3页)

这一刻,羊、曹皆是喜不自胜。

只是与曹操欣喜若狂得不加遮掩不同,为了避免被看出端倪的羊耽迅速收拾表情,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之色。

甚至,羊耽看着曹操一马当先地率领曹军再度逼近中牟城下...

马车停稳的刹那,司马懿指尖已悄然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一丝钝痛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腥甜。他垂眸,盯着自己素色深衣袖口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墨痕——那是昨夜伏案推演川蜀水道时,不慎蹭上的太学藏书阁特供松烟墨。这墨色沉郁,在丞相府朱红门柱映衬下,竟像一道未干的血迹。

“小先生,请。”

那引路小吏的声音又起,温软得恰到好处,却如一根细针,刺破了司马懿强撑的镇定。他抬步,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正午日光压得极短、极薄,仿佛随时会被脚下这座庞然巨物碾碎。跨过门槛时,他特意放慢脚步,鞋底在门坎上拖出微不可闻的滞涩声——这是太学《礼经》课上博士反复强调的“敬慎之仪”,可此刻,这仪态只像困兽踱向牢笼前最后一圈徒劳的巡行。

丞相府内静得异常。

没有寻常权臣府邸该有的喧嚣奔走,没有刀戟甲胄的铿锵碰撞,甚至听不见鸟鸣。唯有风掠过廊下铜铃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清越而悠长,仿佛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司马懿目光低垂,只敢扫过脚下汉白玉阶上细密的云纹,余光却如蛛网般无声铺开:两侧回廊立着的仆从皆是垂首敛目,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腹前,连呼吸都似被刻意调匀;廊柱漆色新亮,却无半点脂粉气,倒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锈味——那是新铸的青铜器表面经年累月渗出的幽光,而非寻常人家的富贵浮华。

他忽然记起太学《考工记》课上,羊耽曾执一柄断戟残刃,指着刃脊上细微的锻打纹路道:“器之骨,不在其锋,而在其韧。百炼成钢者,非为耀目,实为承重。”彼时满堂学子皆赞山长格物致知,唯司马懿在心底冷笑:承重?承谁之重?承天命乎?承民心乎?承那高坐庙堂、一手执笔批阅万卷策论、一手握剑镇压四方的丞相之重乎?

“到了。”

小吏声音轻落,前方是一方阔朗庭院。金桂正盛,细碎金粟缀满枝头,甜香浓得几乎凝滞空气。庭院中央,一方青石案几静置,羊耽端坐其后,玄色深衣广袖垂落,袖口银线暗绣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冷光。他身侧,刘备跽坐于矮榻,一身素净常服,脸上笑意温厚如初春暖阳,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被无数重担压弯却仍不肯折断的竹节。

司马懿膝盖一沉,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时,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太学学子河内司马懿,拜见山长,拜见玄德公。”

“免礼。”

羊耽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响,字字清晰,毫无起伏,却让司马懿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沾染的一星桂花瓣上,不敢抬。

“听闻你今日通过学业考核?”羊耽问,手指随意拨弄着案几上一枚青玉镇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结果如何?”

“幸不辱山长及众师长教诲,懿侥幸通过。”司马懿声音微哑,竭力维持着少年人应有的谦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学问一道,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何来侥幸?”羊耽语调依旧平缓,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精准削去所有虚饰的浮沫,“玄德公适才还与我言,太学改制之初,有好事者将你与诸葛亮、庞统等八人并称‘八智’,赞尔等才思卓绝。怎的这些年,诸葛亮、庞统学业精进,名动朝野,你反倒……”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司马懿低垂的眉宇间,一字一顿,“泯于众人?”

空气骤然凝滞。金桂的甜香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司马懿耳中嗡鸣,仿佛又听见太学藏书阁顶层那扇老旧木窗被风掀开的吱呀声——就在昨夜,他正是在那扇窗下,对着摊开的《益州水道图》与《巴郡兵要》反复推演,将刘备入蜀可能遭遇的每一道险隘、每一处伏兵、每一处粮秣转运节点,都用朱砂细细标注。那些朱砂点,此刻在他视网膜上灼灼燃烧,烫得他眼皮狂跳。

“是学生……令山长失望了。”司马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失望?”羊耽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无半分责备,倒像是拂去一粒微尘般随意,“不,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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