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丞相如今所恼的,不是城中是否有埋伏,而是伏兵具体数量以及羊耽在城外是否还有更多的布置。”
程昱一语道破了曹操的忧虑所在,接着说道。
“羊耽现身于中牟,身旁岂会没有兵马相随?眼前这一...
洛阳城的春意比往年更淡些,风里裹着铁锈与新土混杂的气息,那是寿春班师的军阵踏过崤函古道后留下的余味,也是洛阳宫墙新刷朱漆尚未干透时渗出的涩气。羊耽在南宫德阳殿东侧的温室阁中接见了最后一批羌人使者——不是以丞相身份,亦非代天巡狩之仪,而是端坐于一张素木长案之后,案上只摆着一方青玉镇纸、一卷《尚书·禹贡》残简,还有一盏未饮尽的薄酒。酒是凉的,浮着几粒干枸杞,像沉在水底的、褪色的星子。
为首的羌渠帅名唤阿贵,左耳垂坠着一枚铜铃,说话时便叮当轻响,似在叩问天意。他匍匐于地,额头触着金砖缝隙间新嵌的青石条,声音低哑如沙砾滚过枯河床:“大汉天兵诛灭乌桓,我等小月氏、烧当、先零诸部,愿献良马三千匹、青盐万斛,乞求大汉赐予陇西牧地,准我部世代为汉守边。”
羊耽未答,只将目光从阿贵身上移开,落在殿角那架半旧的铜雀衔环灯上。灯腹内烛火微晃,映得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他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侍立的谒者、尚书郎皆屏住了呼吸:“阿贵渠帅,你可知乌桓苏扑延死前,对本相说了什么?”
阿贵浑身一僵,铜铃骤然静默。
“他说——”羊耽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案面,节奏如鼓点,“‘我乌桓不识字,但认得刀;不读经,但信盟约;不拜天子,只敬弓马’。”
殿内死寂。连檐角风铎都似被这话说得凝滞了一瞬。
羊耽抬眼,目光如刃,缓缓扫过阿贵身后七位羌酋:“尔等呢?可识得字?可读过《禹贡》?可知道‘九州攸同,四隩既宅’这八个字,写的是山川血脉,还是刀锋疆界?”
阿贵额角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应声。他身后一名年轻羌酋却按捺不住,膝行半步,仰头道:“我……我阿父教过我认汉家印信!我认得‘大汉天子’四个篆字!”
羊耽微微颔首,竟破颜一笑:“好。那你来告诉本相——若本相今日允你陇西牧地,明日曹操遣使持节至羌中,说‘奉天讨逆,代汉征叛’,你当迎节,还是拒节?”
那青年羌酋脸霎时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阿贵猛然伏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条上,咚一声闷响:“我等只知洛阳天子!只认德阳殿诏书!曹贼伪命,纵悬金印于颈,我等亦以刀劈之!”
羊耽不再看他,转而提笔,在《禹贡》残简空白处落墨。笔锋苍劲,横如铁戟,竖似断崖,写下两行字:
【非天子不可称诏,非正统不得遣使。
尔等若欲牧地,须先遣质子入太学,习六艺,通律令,三年期满,考校合格,再议封授。】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便将残简推至案沿:“拿去。这不是诏书,是契约。签了它,陇西牧场归你;撕了它,本相即刻调张辽部骑兵五千,沿渭水西进,清查诸羌私贩铁器、私铸兵刃之罪。”
阿贵双手颤抖着捧起残简,那墨迹仿佛灼烫,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忽然明白了——洛阳朝廷从未真正松口要给羌人牧地,所谓允诺,不过是把一根绞索,亲手递到他们自己手中,再教他们如何打结。质子入太学?三年习六艺?这哪是归附,分明是削骨抽筋,将羌人的脊梁一寸寸磨成汉家竹简上的墨痕!
可他不敢不签。身后七部羌人,老弱万余,青壮不过三千,连一把完整的环首刀都凑不齐十把。而洛阳城外,徐晃部虎豹骑已屯驻弘农,马蹄踏碎的不仅是黄土,更是所有侥幸之心。
阿贵咬破食指,在残简末尾按下一个血印。血珠蜿蜒而下,恰洇湿了“三年期满”四字的最后一笔。
羊耽目送羌使退出温室阁,直到那枚铜铃声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招手唤来王匡,低声吩咐:“即刻拟诏,擢升阿贵为‘护羌中郎将’,秩比二千石,赐金印紫绶。另拨太学博士三人,即日启程赴陇西,设‘化夷馆’,专授《孝经》《论语》及《九章算术》。”
王匡躬身领命,却迟疑道:“丞相,此等虚衔,岂非……”
“虚?”羊耽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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