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转向原告席:“原告律师方才提及‘膝关节旧伤’,被告方此前确实不知情。但这一细节恰恰印证我方观点——吕易作为公众人物,其身体状况、职业规划、商业决策等信息,本应由其法定代理人全面掌握并审慎评估。舒建峰先生代签合同,正是基于多年监护过程中积累的综合判断。即便最终结果有偏差,其主观动机亦非恶意,而是溺爱之下的失当。”
这话一出,连马骁远法官都抬起了眼。溺爱?把女儿签进八年卖身契叫溺爱?舒几乎要冷笑出声。
丁逸舟却已转向合议庭:“至于原告强调的‘人格权’,被告方完全认同。但需指出:人格权保障的是人之为人的基本尊严,而非绝对化的自由裁量权。当一名艺人签下经纪合约,便意味着自愿让渡部分职业选择权;当一家影视公司预付巨额片酬,便构成对艺人履约能力的信任背书。若任由艺人以‘角色不适配’‘身体原因’等主观理由随意毁约,整个行业的契约精神将荡然无存。今天吕易可以因膝盖不适拒演《八喜》,明天是否就能因‘心情不好’罢演《九霄》?法律若纵容这种任意性,损害的将是千万从业者赖以生存的规则基石。”
他停顿片刻,语气忽然沉郁:“最后,请法庭体察一位五十岁父亲的困境——梦湖影视账上余额不足八万元,拖欠员工工资达七个月,税务稽查通知书已下达三次,法院执行裁定书正在路上。舒建峰先生若不抓住环摄影业这笔资金,等待他的不是破产清算,而是刑事立案。他选择的方式或许粗暴,但动机里,确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水。舒感到一阵尖锐的恶心。把犯罪包装成悲情,把贪婪粉饰成无奈,把剥削美化为守护——这正是舒建峰最擅长的语言炼金术。
她正欲起身反驳,主审法官却抬手示意:“原告律师,稍候。合议庭需休庭十分钟,就部分证据进行内部评议。”
法槌落下,清脆一声。众人起身,被告律师丁逸舟整了整袖扣,朝岑昕晓方向颔首致意;孟升律师收拾材料时,无意碰倒水杯,褐色茶渍在卷宗上漫开一小片;赵大萍快步走向洗手间,背影透着紧绷。
舒独自留在原告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贴身放着一张薄薄的硬卡——东海市戏剧学院毕业证复印件。证书右下角,校长签名旁印着一行小字:“兹证明吕易同学在校期间,思想品德优良,专业能力突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那行字,是她昨天特意请母校教务处加印的。不是为了举证,而是为了在走进法庭前,亲手触摸一下那个未被污名化的自己。
十分钟后,法槌再响。
老舒的目光比之前更沉静:“经合议庭评议,现就本案争议焦点作如下归纳:第一,案涉合同签署时间是否真实;第二,舒建峰及梦湖影视在签约时是否具备代理权限;第三,三方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吕易利益之故意;第四,吕易当前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中,第四项因缺乏有效证据支持,本庭不予采纳为争议焦点。”
他看向舒:“原告,是否还有新的辩论意见?”
舒站起,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封面印着“东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疗证明”。她双手递向书记员:“法官,这是原告于今日上午十时,持本院调查令前往东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调取的吕易2024年度心理健康评估报告。报告显示:吕易目前心理状态稳定,社会功能完好,无任何精神障碍临床表现,完全具备独立从事演艺活动所需的认知、判断及决策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这份报告,不是为了证明吕易‘没病’,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的每一次拒演,每一次起诉,每一次站在法庭上说话,都是清醒的、自主的、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审判席上,老舒接过材料,指尖在报告封皮上停留了三秒。阳光穿过窗棂,恰好照亮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像一道未愈合却不再流血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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