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亲王公主的不满,李朔尽收眼底。
可是他们再不满,也不能明着反对。那是和天子直接唱反调。
说来也是讽刺。龙珣(宣宗)是显宗长子,其父著《脱夷入夏书》,其母刘氏是汉女,其妻王氏也是汉女。...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中都城尚在薄雾之中沉睡。李朔已整衣束带,立于金台坊府邸正门阶前。玄色公服绣云鹤衔芝纹,腰悬白玉圭,足踏乌皮六合靴,冠上双梁微颤,映着檐角初燃的宫灯,清冷如霜。他身后是八名执节持旌的礼官,再后是三百名剪辫蓄发、甲胄鲜明的近卫骑兵——皆是从乐浪带回的五千女真精锐中遴选而出,人人左臂缠素帛,右佩汉式环首刀,不着貂裘而着青缣直裾,发髻高束,额前垂一缕黑发,俨然新朝气象。
风自北来,挟着春末的微寒与太庙方向飘来的松柏香。李朔仰首望天,东方微露鱼肚白,星子将隐未隐。他忽忆起乐浪城除夕夜,湘灵指尖冰凉,却将他的手攥得极紧;又想起昭明殿中皇帝目光灼灼,元妃含笑垂睫,那笑容里有慈爱,更有不容置疑的托付。他喉头微动,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昨夜彻夜未眠,咬破了下唇内侧。
“国公爷,吉时将至。”礼部主事趋步上前,双手捧一朱漆匣,内盛雁形玉珏一对,“大宗正府已遣使入宫,请公主登辇。”
李朔颔首,接过玉珏,指尖触到温润玉质,心却沉如铅坠。他并非惧婚,亦非怯于君臣之仪——三年前初入中都,他跪在宣阳门外雪地里叩首三日,冻掉两根脚趾,只为求见时任太子的龙璟一面;那时他眼中只有复汉之火,没有男女之思。可如今火苗既旺,灰烬却渐生。湘灵不是棋子么?他日若她知自己密令帖暖宝安在开京暗布眼线,策反崔氏水军旧部;若她晓自己已授意李南芳率百骑潜入东京辽阳,收买猛安谋克世袭子弟,以“汉化考绩”为饵,许其子弟入国子监习《五经》……她还会站在他身侧,唤他一声“玄明”么?
正思量间,鼓声忽起。
咚——咚——咚——
三通大鼓,自皇城承天门始,沿御街向南铺展,沉雄如雷,震得金台坊屋瓦簌簌轻响。鼓声未落,钟鸣继之,十二声清越悠长,应和着太庙祭钟之律。这是天子亲赐的“迎亲之仪”,逾制三等——寻常驸马,不过击鼓九响,鸣钟九声。
李朔整冠,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
府门大开,朱红门扇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门前早已备好的青毡道。道旁松枝扎成彩门,缀以赤绫与新采的山茶花,花瓣犹带晨露,在微光中泛出胭脂色。三百骑兵齐刷刷翻身上马,甲叶相撞,铮然如磬。李朔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昂首长嘶,声裂云霄。
迎亲队伍启行。
自金台坊至宣阳门,十里长街,万人空巷。百姓夹道而立,非为观礼,实为瞻仰“邺国公”。有人指着那支剪辫蓄发的骑兵窃语:“瞧见没?那都是从高丽杀回来的‘乐浪兵’,个个敢当先,听说连崔氏的铁浮屠都撞碎了三阵!”更有人踮脚张望李朔侧影,喃喃道:“十六岁国公……比当年太祖打辽阳还小两岁呢。”话音未落,便被邻人急急捂住嘴:“噤声!莫提太祖旧事!”
李朔耳力极佳,字字入耳。他面无表情,只将缰绳勒得更紧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仿佛在丈量这十年来每一步的虚实:庙社少年时偷读《汉书》的油灯;辽东雪原上割袍断义、焚毁族谱的火焰;乐浪城头染血的旗杆;还有昭明殿中皇帝亲手所赐的那柄玉柄如意——柄上阴刻四字:**汉祚重光**。
宣阳门豁然在望。
门内,六十四名内侍执拂尘、捧香炉、擎华盖,分列甬道两侧。再往里,是宗正卿亲率的三十名宗室子弟,皆着绛纱袍,手持竹简,诵《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声调古拙,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朔心上。
他忽然想起湘灵曾问:“玄明,若有一日,你须在汉室与我之间择一,你选哪个?”
彼时他答:“汉室即殿下,殿下即汉室。”
可此刻,他袖中暗藏一封密信——昨日傍晚,由一名扮作货郎的渤海商人递入府中。信纸是高丽桑皮纸,墨迹微洇,只八字:“**崔氏密使,已抵东京。携金十万,欲购‘乐浪兵’北归路引。**”
东京留守完练汉军,此刻正坐镇平壤。
而那五千“乐浪兵”,此刻正随他踏上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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