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给这场宋夏大战带来的影响,在局部战场表现得非常明显。
但似乎并不影响大局。
因为火器数量太少,而西夏兵力又太多,各路在早期都以防御为主。尤其是三眼铳,宋军将士喜欢站在寨墙上,居高临...
布超话音未落,寨墙上已有人惊呼:“火……火器?!”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羌人从未听过的惶惑。那不是弓弩的破空声,亦非投石机沉闷的呼啸,而是自山坳深处传来的、仿佛雷公在地底翻身的闷响——轰!轰!轰!
第一炮未中寨墙,却落在寨门右侧三丈外的夯土坡上,炸起丈许高的黑烟与碎石,震得寨墙簌簌落灰,几只盘踞檐角的寒鸦扑棱棱惊飞,羽翅擦过箭孔时,竟撞断两支斜插的狼牙箭。第二炮稍偏,打在寨楼东南角的木柱上,整座三层望楼猛地一颤,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半截屋脊塌陷下去,砸得下方两个持矛守卒当场毙命。第三炮终于正中寨墙中段,夯土混着麦秸的墙体轰然炸开一道豁口,砖石迸溅如雨,尘雾弥漫中,露出内里歪斜的木筋与尚未干透的泥浆——原来这寨堡修得看似雄峻,实则仓促敷衍,墙基浅薄,夯层松散,连最寻常的弓弩齐射都未必能久抗,遑论火炮直击?
巴毡角正立于寨楼残骸之后,左手死攥着一面铜铃,右手青筋暴起,指甲深陷掌心。他没喊,也没下令反击。他只是盯着那道豁口,盯着豁口后头缓缓逼近的、裹着铁甲的骑兵阵列,盯着那些被俘羌民扛着沙袋往炮台下堆垒的佝偻背影。他忽然记起去年冬日,古渭寨榷场里那个穿青绸直裰的汉官徐来,递给他一盏新焙的团茶,笑说:“贵部牛羊肥壮,盐路通达,若肯设仓积粟,十年之内,必成河湟第一富部。”那时他笑着点头,心里却只当是客套话。如今才明白,那人不是在夸他,是在量他——量他仓廪几石,量他寨墙几寸,量他人心几稳。
“父亲!”长子扑跪在他脚边,额角血流如注,“寨东坡道被汉骑截断了!结毡叱……结毡叱被活捉了!”
巴毡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逼至绝崖的雪豹。他猛地扯下颈间祖传的绿松石护符,狠狠掷于地上,一脚踏碎。那护符裂开时,缝隙里竟渗出暗红锈迹——原来早年用生铁嵌底,为防盗掘,更防族中叛者暗中熔毁,谁料今日,竟成了自己亲手踩碎的第一块墓碑。
寨墙豁口处,高遵裕勒马而立,身后五百禁军铁骑静默如铁铸,甲叶不鸣,唯有战马鼻息蒸腾白雾,在晨光里浮沉如烟。他抬手,未举刀,只朝寨内扬起一卷黄绫。那是朝廷敕封的“怀远将军”告身副本,朱砂印犹带新漆气,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徐来昨夜彻夜未眠,亲笔誊写,又命人连夜快马送至军前。
“巴毡角!”高遵裕声如金石相击,穿透硝烟,“圣天子有诏:尔部世居渭源,牧马盐池,向无悖逆。今特授尔怀远将军,赐袍带、银鱼,子孙世袭;所部羌众,悉免三年赋役;寨堡旧址,许尔择地重建,官府助工助料!”
寨内死寂。几个老酋面面相觑,手中骨杖微微发颤。有妇人抱着幼子缩进毡帐深处,却忘了掩住孩子口中咿呀的哭声——那声音细弱,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寨绷紧的弦。
巴毡角没动。他弯腰,从碎裂的护符旁拾起一枚铜铃残片,边缘锋利如刃。他盯着那点幽光,仿佛看见十五年前,自己随兄长木征跪在龛谷堡大帐中,听西夏使者宣读册封诏书时,木征也是这样低头,也是这样攥着一枚铜铃,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敢抬头看一眼西夏使者的貂帽。
“将军……”副将枯瘦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嘶哑,“他们……真会放我们走?”
高遵裕笑了。他忽然调转马头,竟不看寨墙,反朝西北方向扬鞭一指:“看见那边山坳没?昨夜我遣三百轻骑绕行三十里,已占了你部囤粮的七处草场。今日午时前,若寨门不开,火炮再轰三轮——不是打墙,是打粮仓。”
话音落,山坳深处果然腾起三股浓烟,青黑交杂,正是湿草混着牛粪点燃的信号。
巴毡角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悲愤,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冻湖表面最后一层冰壳,在阳光下无声龟裂。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把缠着狼皮的短刀,刀鞘上嵌着九颗黑曜石,象征蒙罗角部九大氏族。他没递给任何人,只将刀尖朝下,插入脚下夯土三寸,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寨楼残骸后的主帐。
帐帘掀开又垂下。
片刻后,寨门吱呀一声,向内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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