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天还没亮,中牟东门外已经有人拆帐。
今天雨小了许多,营地却还是到处是积水。
葛从周站在城东外的一处车店里,看着医卒将最后几名伤兵抬上大车。
他正吃着蒸饼,看到有个腹上受...
天津桥畔的洛水泛着细碎金光,风过处,水波轻摇,倒映着两岸垂柳与新悬的素帛。李克用策马缓行,玄甲映日,赭黄袍角在风里微扬,可那金面具下,右眼却久久凝在南岸——那里有座半塌的砖楼,檐角歪斜,墙皮剥落,却偏偏在断垣间长出一丛野菊,黄瓣白蕊,竟比坊门香案上供奉的还要精神些。
他没再说话,只将手中那支九穗嘉禾轻轻折下一穗,随手抛入水中。
粟穗浮于水面,随流而下,沉沉浮浮,像一粒未落地的种籽。
身后仪仗静默,连鼓声都低了三分。李嗣源侧目瞥见,心中微动,却不敢问。他知道,天子不是掷穗,是掷心——那一穗嘉禾,是十年长安宫灯下的旧梦,是洛阳街边老妇枯手上的茧,是河阳城头被血浸透又晒裂的旌旗,更是眼前这满城跪伏却眼神灼亮的百姓。他们不求祥瑞应谶,只盼一句“宅兹中国”不是虚言。
队伍过天津桥后,便沿洛水东岸转入通济坊。此处原为隋唐漕运枢纽,如今码头荒芜,木桩朽烂,唯余几截黑黢黢的栈道伸向浑浊河水。可今日,沿岸竟有数百人蹲在浅滩上,赤脚踩泥,挥锄掘沙,将沉在水底多年的旧闸槽一节节起出。有人肩扛铁链,有人手提陶瓮,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岸边,用小刀刮去锈蚀的铭文——那是开元二十三年工部督造的刻字:“洛水通济,万斛同流”。
李克用勒马驻足。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匠人闻声抬头,见是天子驾临,慌忙弃锄欲拜,却被李克用抬手止住。
“你认得这字?”李克用指着那被刮得露铜的“通济”二字。
老匠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哑如砂石:“认得……奴家祖父便是当年修闸的水工。开元年间,漕船自汴入洛,日日百艘,船尾衔船头,桅杆连成一片林子。那时奴家还小,常趴在闸口看水,水清得能数清河底的青石缝里钻出来的虾。”
李克用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被抬上岸的锈蚀铁闸:“如今还能用?”
“能!”老匠人一挺脊背,“闸槽深三尺六寸,榫卯俱全,只是木闸板朽了。若陛下许奴家召集旧日工徒,三个月,不,两个月——新板钉好,油灰封严,引伊水补渠,洛水必复旧流!”
李克用笑了,却没答,只回头唤道:“盖寓。”
盖寓趋步上前。
“记下。”李克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通济闸重修,由工部主理,户部拨粮五万石,河东转运司调桐油三百斛、硬木两千株。此匠人,擢为洛州水监佐史,秩从八品,赐绯鱼袋。”
老匠人浑身一颤,双膝一软,却没跪下去——他两手全是泥,怕污了御前。只把额头抵在湿漉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起伏。
李克用没等他谢恩,已拨马前行。可就在马蹄踏过残破石阶时,他忽然回头,对那老匠人道:“你祖父修的闸,朕来用;你儿子修的渠,朕要让他管;你孙子若肯学算,朕准他进国子监明算科——不试经义,只考勾股、度量、开方。”
老匠人猛地抬头,满脸泥浆混着泪痕,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李克用却已走远。
他没再看那片废墟,也没再听身后百姓愈发高亢的呼号。他知道,那声“宅兹中国”,不能只挂在嘴上,得凿进石头里,钉进木头里,渗进洛阳每一寸干裂的土里。
入宫城前,有一段旧坊墙尚存,墙上斑驳涂着几个褪色大字:“安民坊”。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却仍倔强地透出轮廓。李克用仰头看了许久,忽命左右取来墨斗与朱砂。
李嗣源亲自捧砚,胡真研墨,李存孝抱来一张新裁的素绢。
李克用脱去左手手套,露出那只布满刀疤与老茧的手。他蘸饱朱砂,在素绢上缓缓写下两字:
**“归仁”**
笔锋沉厚,力透绢背,横如铁闩,竖似枪杆,末笔顿挫,竟似一道未愈的旧伤。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