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喉结又滑了一下,“会以为你是别人。”
方晴懂了。她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车载音响音量调到最小,换了一首纯音乐——是久石让的《Summer》,钢琴声清澈如溪,缓缓流淌在车厢里,盖住了引擎的轰鸣,也盖住了宁安胸腔里那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鼓噪。
车子冲进夜色深处, headlights 切开浓墨般的黑暗,像两柄不肯折断的剑。
宁安闭上眼,不是睡,是在脑中默算:从村里到县城高速口四十分钟,县城到机场一小时,飞行两小时十分钟,落地后打车到医院二十分钟……四小时零五分。他得在这段时间里,把该想的都想完——手术风险、费用缺口、术后康复、他妈的情绪、他爸那双总爱在院墙上抹灰的手、去年冬天他咳嗽得厉害却坚持不肯住院,说“医院的药比我家腌菜缸里的盐还贵”……
可算着算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流程,忽然被另一些东西覆盖:他十岁那年发高烧,迷糊中感觉有人用凉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动作很轻,带着薄荷膏的清凉气息;他十六岁高考失利,在村口河滩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有人递来一杯热豆浆,杯壁烫手,杯沿还沾着一点糖霜;他二十三岁第一次投稿被退稿,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第四天清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面是方晴龙飞凤舞的字:“退稿信背面写‘建议重投’,说明编辑觉得你还有救。宁安,你骨头硬,别跪。”
那些事,他从未提起。她也从未索要一句感谢。
车窗外,月亮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落,照亮路旁一丛野蔷薇,枝头还倔强地开着几朵小白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无声的诺言。
宁安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晴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细绳或戒指长久勒出来的印记。
他忽然说:“你以前……戴过戒指?”
方晴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松开一瞬,又重新握紧。她没回头,只望着前方被灯光刺破的黑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嗯。戴了三年。后来发现,那枚戒指的尺寸,是照着另一个人的手量的。”
宁安没再问。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就像此刻,他知道,无论接下来四小时发生什么,这个女人会站在他身侧,不退半步——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便倾尽所有,连犹豫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方晴降下车窗,夜风猛地灌入,吹乱她额前碎发。她伸手撩开,侧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却比任何火焰都灼热。
“宁安,”她叫他的名字,清晰、笃定,像一声号令,“准备好了吗?”
宁安看着她,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真正地、放松地,扯动嘴角。
“准备好了。”他说。
车灯劈开黑暗,义无反顾地,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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