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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起身,一步跨至帐门边,掀帘向外厉喝:“传令!所有千夫长半个时辰内到校场列阵!命斥候营即刻放出二十骑,沿浑河向南,查探三日内所有可疑行迹!再调两哨铁鹞子,日夜巡守白山隘口,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帐外应声如雷,甲胄铿锵远去。
他放下毡帘,转过身时,眼神已如冰封黑水,沉得不见底。
“他送这个来,不是示恩。”他盯着宋瑾,一字一句,“是示威。”
宋瑾点点头,竟笑了:“正是。”
“他告诉你,他不仅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儿子在哪;不仅知道你在哪,还知道你心里最不敢碰的是哪一块皮肉。”
“他知道。”她轻声道,“他还知道,我若敢动一指头去查济儿下落,他就能让黑水部明日便断盐、断铁、断茶砖——甚至断粮。”
耶律延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如砾石相磨。
“难怪你昨夜没哭。”
“我哭了。”她垂眸,指尖抚过膝上账册边缘,“只是哭完了,才知道眼泪最不值钱。”
帐内火光跃动,映得两人影子在帐壁上交叠、拉长、又缓缓分开。
良久,耶律延开口:“你打算如何?”
宋瑾抬起眼,眸光清亮如雪水初融。
“依他所愿。”
“铁林军要黑水部为前驱,我便调精锐三千,整训三月,待开春冰化,直扑鸭绿江畔三座高丽军寨。”
“铁林军要辽东铁矿供锻,我便命七部匠户并入盛州铁监,每月供精铁万斤,差一两,斩主事。”
“铁林军要黑水部子弟入讲武堂习兵法,我便亲自拟名录,择百名聪颖少年,由铁林军教习押送南下,一个不少。”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至于我……”
她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包裹,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是昨夜我亲手抄录的《黑水部山川水脉图》,共十二卷,含七十二隘口、三百一十七处水源、四百八十九处藏兵谷。每一处,我都标了驻兵数、粮草存量、可藏马匹数,连雪季覆冰厚度都记了。”
耶律延瞳孔一缩:“你要交给林川?”
“不。”她摇头,“我要亲手交到盛州城,护国公府邸正堂之上。”
“你……”
“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怕他知道我是谁。”她声音陡然沉下,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决绝,“我要让他知道,我既敢把命交在他手里,也敢把黑水部的命,交在他手里。”
帐外忽有风过,吹得帐帘簌簌轻响。
耶律延久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昨夜宴上,庞大彪拍着陆十八肩膀大笑,说这小子将来必是铁林军一员猛将;想起林川派来的那位年轻参军,在校场点兵时,目光扫过黑水部勇士,眼中没有轻蔑,只有审视与期待;想起宋瑾初来时,也曾对着他案头那卷《辽东九边图》凝神半日,末了只说一句:“此图缺了白山以北三百里。”
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不是等林川递梯子,而是等他自己把梯子搭到她脚边。
等他亲手掀开她最后一层遮羞布,逼她站到光底下,把心剖开,把骨头亮出来,把所有软肋摆上台面——再问一句:你敢不敢赌?
她敢。
因为她输得起黑水部,输得起耶律延,输得起这顶大妃冠冕。
但她输不起济儿。
所以她宁愿赌上一切,换一个光明正大南下的机会。
耶律延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柄镶嵌狼牙的短匕,轻轻推至案几中央。
“拿着。”
宋瑾未接。
“这是黑水部王帐信物。”他声音低沉,“持此匕者,可调任一部千夫长,可调三日军粮,可代我下令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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