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济看着苏婉卿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苏婉卿伸手抚平肘弯处的补丁,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旧衣裳添了块新料,颜色多少有些不同,好在针脚齐整,穿出去也不碍事。
太后总说她过于节俭,堂堂皇后竟亲自拿针拿线,成何体统。可百姓都在田里刨食、在寒风里缝缝补补地过日子,宫里头,总得有人记着外面的苦。
赵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那块补丁,手指头不自觉地摸了上去,沿着针脚,一针一针地摸过去。
记忆里,也有一盏灯。
灯芯烧......
雪地上炸开的雪雾还没落定,马倌已抄起场边一根拴马桩上搭着的旧皮袄,抖了抖灰,径直往回走。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钝刀刮着骨头。
西陇卫后头几个刚卸完粮车的力夫,正蹲在火堆旁啃干饼,见他过来,忙让出块地儿,有人递上半碗热羊汤:“老李,喝口暖暖身子!”
马倌接过去,吹了吹浮油,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上下一动,把碗还回去时,袖口滑下去半截,露出小臂内侧三道并排的旧疤——不是刀伤,是绳索勒出来的深痕,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极粗的麻绳死死捆过三年五载,才松开。
耶律延目光钉在那几道疤上,没挪开。
阿古台凑近低声问:“王爷,这汉人……是逃奴?”
耶律延没答,只盯着马倌蹲下去,从雪堆里刨出半截冻硬的草料,掰开喂给旁边一匹瘸腿的老战马。那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耳朵却机警地竖着,就着他的手舔食,鼻尖温热地蹭他掌心。
庞大彪忽然嗤笑一声,拎着那根羊腿骨踱到耶律延身边,用骨头尖儿点了点马倌背影:“王爷眼毒,看出门道了?”
耶律延缓缓道:“他手上没茧,指节却比常人粗一圈,虎口有裂口,愈合得歪斜——不是常年握缰,是常年拽缰绳拖重物。肩胛骨错位过,左高右低,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沉三分……你们西陇卫,连拖辎重的苦役,也按战兵操练?”
庞大彪咧嘴一笑,把羊腿骨往自己掌心一拍:“拖过三年辎重营,又在铁林谷炮垒底下扛过三个月沙包,才调去养马。公爷说过,马比人金贵——马喘不上气,仗打不赢;人喘不上气,马更活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砸进雪地里:“您瞧见他喂马那手势没?左手托颈,右手顺鬃,拇指抵住耳后凹陷处——那是摸脉。咱们西陇卫的马倌,得认得出马心搏快慢、肺音虚实、蹄温高低。昨儿夜里北坡那匹枣红马咳了三声,他天没亮就割开它肚皮放血,取了半碗黑淤血出来,今儿晌午就能跑十里不喘。”
耶律延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山脊线已被暮色吞掉一半,可营地里火光更盛了,两座松木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腾起三丈高,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像活的炭火在跳。
“第三场。”庞大彪扬声喊。
他不再背身,反倒朝前走了三步,站定,把羊腿骨举过头顶,对着西陇卫军阵中央那面破得只剩半幅的赤旗——旗角焦黑,旗杆歪斜,却还牢牢插在冻土里,旗面上“西陇”二字早被硝烟熏成墨褐,却仍能辨出笔锋里透出的杀气。
“老子不信命!”庞大彪吼道,“可老子信一条:火头军能炖出三军胃口,马倌能让战马多活三天,卸车的汉子能多扛一袋米——这帮人身上没披甲,可他们扛的是整支军队的肠子、筋骨和命根子!”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甩。
羊腿骨破空而出,划出一道惨白弧线,直直飞向军阵后排——那里站着三十多个刚换防下来的哨卒,个个满脸冻疮,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手里还攥着没擦净的长矛。
骨棒砸中一人后脑勺。
那人闷哼一声,晃了晃,没倒。
他摘下皮盔,抹了把脸,转身面向场子。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颊还带着没褪尽的奶膘,可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左耳垂上穿了个铜环,环上挂一枚小小的铁铃——叮当一声,脆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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