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宰的野山羊后腿肉。”阿奎说，“放血干净，没沾土，也没沾火。”

加弄老人看着那块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的脊背一阵阵抽搐。他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三粒墨绿色的药丸，一口吞下。喘息稍定，他才哑声道：“断脊的火油……不是泼在木板上就完事。倭人掺了‘引风散’——一种晒干的赤蜈蚣粉，遇热即化，随风飘散。吸一口，肺里像塞了滚烫的针。”

“所以火一起，风助火势，火催毒烟，烟熏人眼鼻喉……”赵老四接口，眼神冷得像冰锥，“人还没靠近，先瞎了、瘫了、咳出血来。”

“那怎么破？”

“不破。”赵老四忽然收刀入鞘，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掂了掂分量，“咱们不走水道，也不走溪滩。咱们……爬上去。”

他手臂猛地一扬，石块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撞向左侧百丈外一处突出的岩台。

“砰！”

石块砸在岩台上，震落簌簌碎石，几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

“看见没？那岩台后面，有一道裂隙，宽不过两尺，但够三人并肩。裂隙往上，是天然石阶，一直通到雾门后方的箭楼背面——倭人以为那里是绝壁，连哨都没设。”

加弄老人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是……‘鹰爪路’。我阿爸提过，说是祖辈攀岩采药的旧道。后来塌了半截，再没人走过。”

“塌了，可以修。”赵老四转向吴石头，“吴校尉，你带一百人，原地待命。等信号——三发响箭，一响为始，二响为进，三响为……关门。”

吴石头抱拳：“末将领命。”

“阿奎。”赵老四又看向那浑身浴血的猎首，“你带五十个最擅攀岩的，带上钩索、铁钎、桐油灯。天黑前，必须摸到箭楼后方。记住，不许点灯，不许发声，不许惊鸟。倭人耳朵比山猫还灵。”

阿奎颔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那三个跟在他身后的猎手立刻跟上，脚步轻得像四道掠过草尖的夜风。

赵老四最后看向加弄老人：“您老，带剩下的人，绕行上游五里。找到那几块黑石界碑，把巴万说的瀑布找出来。用藤蔓扎筏，筏上铺满湿泥与青苔——倭人若发现水道异动，只会当是山洪冲垮了上游堰坝。”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腰间解下那串仅剩三枚兽骨的铃铛，递过去。

赵老四没接。

加弄老人却不由分说，将铃铛塞进他掌心。骨片冰凉，上面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汗与体温。

“铃响三声，是我阿爸最后一次出草时，踩断的第三根藤。”老人声音低沉如雷鸣前的闷响，“他没回来。但铃铛回来了。”

赵老四握紧那串骨铃，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将铃铛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崖边。风掀动他染血的衣角，露出腰间皮囊里半截未拆封的火折子——那是军械司特制的“千日引”，浸过蜂蜡与松脂，遇水不灭，触石即燃。

暮色开始从东面山脊漫上来，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

峡谷里的水声愈发轰隆，仿佛整座山都在喘息。

巴万忽然走到赵老四身边，仰起脸。少年脸上泪痕已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里悄然燃起的野火。

“赵将军，”他声音很轻，却稳，“我阿爸，也是死在雾门。”

赵老四低头看他，没应声。

“他不是被箭射死的。”巴万抬起手，指向那道横亘天地的裂谷，“是被推下去的。推他的人，穿着倭人的黑甲，腰上挂的刀，刀鞘上有鲨鱼皮纹。”

赵老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你恨他们？”

“不。”少年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稚拙的笑，“我阿爸说过，恨是钝刀子，割不疼敌人，只会磨烂自己的手。我要让他们……怕。”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抚过自己腰间那把短横刀的刀鞘，声音渐冷：“怕到听见铃响，就想起我阿爸摔下去时，挂在崖边藤蔓上，晃了整整一夜的那双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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