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语短促，像石头砸进深潭。

滩地上几百号人，山里的、山外的，全都安静地看着他们。

叫巴万的孩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哭。

就是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眶一圈一圈地烧红，像滩地上的篝火。

老鲎在旁边压低声音，给南宫珏解释：“先生，山里的规矩，男人没猎过猛兽和敌人，脸上就不能刺纹，也上不了战场。没纹面的人，死了以后，祖灵认不出来，过不了那座桥。”

“什么桥？”

“彩虹桥。”老鲎朝天上努了努嘴，“山里人说，祖......

姑墨城的夜，静得能听见沙粒在城砖缝里滚动的声音。

老歪把俘虏交给通事之后，并未离开偏殿，而是倚着门框蹲了下来，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弩机机匣。弩臂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血渍，他没急着擦掉，反倒用指甲抠了抠，确认那不是锈，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困和尚还在啃羊腿，骨头堆在膝前，油亮亮的，像一排小塔。他忽然抬头，冲老歪咧嘴一笑：“你手底下这帮崽子，杀得利索，留活口也干净——那红旗小子，左肩胛骨被你钉穿了，却没伤筋动骨，躺三日就能爬起来说话。这不是手稳，是心稳。”

老歪没应声，只把弩机翻了个面，对着灯影照了照簧片的弧度。

通事在旁听了，笑着接话：“活佛慧眼。那俘虏自己都说了，他们先锋营里专练‘断喉箭’，二十步内取人咽喉，百发百中。可今日他们射了十七箭，连您袍角都没擦着。”

困和尚嗤了一声，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顺手抓起旁边铜盆里的清水漱了漱口，吐在地上，溅起一小圈黄尘。

“断喉箭？狗屁。”他抹了把胡子上的油，“他们箭尖没开血槽，弦力不够，箭杆又太直——射人脖子，得让箭头进去后自己打个弯，不然一碰就折。真要断喉，得用铁脊箭，三棱锋，尾羽还得压三度角……这些玩意儿，他们师父怕是还没学会扎马步。”

他说完，目光忽地沉下去，抬手朝西边天际一指：“那边，八千骑，等着粮使回去报信。粮使死了，他们等不到人，最多再拖五日，就得自己派斥候往回探——这一探，就该看见咱们埋在野马川南口那三具‘自己人’的尸首了。”

老歪擦弩的手顿了一下。

那三具尸首，是他今早亲自带人送过去的。衣甲、腰牌、水囊、火镰，全是铁林军制式。其中一人怀里还揣着半块发硬的胡饼，上面咬了一口，齿痕清晰——那是陈默去年在安西校场亲手掰开分给新兵的样式。

这是饵。

也是局眼。

困和尚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灰白的瞳仁在灯下泛着冷光：“焰摩罗不是蠢货。他能踩着葱岭雪线把十万大军拖成一条蚯蚓，靠的不是神谕，是算盘。他算得出，八千先锋若无粮草接应，十日之内必溃；他也算得出，征粮使死在半道，绝非意外——必有伏兵，必有预谋。”

老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所以他不会等。”

“对。”困和尚点头，“他会动。”

“动什么？”

“动他的象营。”

老歪手一紧，油布蹭过弩机尾部，发出轻微的嘶响。

困和尚慢慢起身，赤脚踩在羊毛毯上，没发出一点声。他走到殿角铜炉旁，掀开盖子，里面炭火未熄，余烬正泛着幽蓝。

“三千头圣象，每头驮粮三石，驮兵两骑，配护兵四人，随行兽医、驯象师、洗象奴、火工、鼓手、旗手……一头象，就是一座移动的兵寨。”他伸手拨了拨炭火，“可它们怕火。”

老歪抬起头，盯住他。

困和尚笑了：“不怕明火，怕闷火。怕硫磺混着硝石碾碎，塞进竹筒里，封上湿泥，埋在象道必经的坡底——等它们踩上去，不炸腿，只震耳。大象耳朵薄，耳膜一破，听不见号令，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心跳一起，就乱。一乱，就踩踏。”

老歪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得多少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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