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条猎道下来。

大巴六九、麻豆、山后、溪头，四个社的青壮，倾巢而出。

人人赤膊，裆前围皮，手执长矛，腰配短刃，背上捆着干粮和芭蕉叶。

走在最前面的，是各社的勇士。

他们脸上、胸口，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

有的只一道额线，那是在猎场杀过豹子的；有的一道道颊线，直接划到了下颌，那是猎过人头的。

纹路越多，火光底下那张脸就越黑，越沉静，越像一块黑沉沉的钢铁。

警戒的铁林战兵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俘虏被按在沟底一块青石上，双手反剪，膝盖被铁林军的马靴死死抵住脊背。他额角撞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灰土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喉结上下滚动，却不肯吐出一个字。

老歪擦完刀，蹲下来，用刀尖挑起对方下巴。

“你是先锋营的斥候头儿？”他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粗陶。

俘虏没应，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歪偏头躲开，刀尖往下压了半寸，抵在他颈侧跳动的血管上：“我数三声。一。”

俘虏眼珠往右一斜，目光扫过沟口那具被弩箭钉在碎石坡上的同袍——那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掷出的投矛，矛尖朝天，像一根指向苍天的问号。

“二。”

老歪手腕微沉，刀锋陷进皮肉，一缕血线顺着刀刃滑下。

俘虏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犬齿：“你们……杀光了？”

“差一个。”老歪说，“你。”

俘虏笑声一顿，瞳孔骤然缩紧。

老歪直起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搜出来的东西，念。”

旁边汉子立刻摊开一块油布，上面堆着六七件物事：一面黑底金纹的小旗、半卷羊皮地图、三枚铜质腰牌、两封火漆未启的密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身毒文写着《西行录》。

“腰牌是‘焰摩罗帐下先锋左哨斥候营’，”汉子翻着腰牌，“火漆印是‘大黑天神军都督府’，但没盖日期。”

老歪点点头，又看向那本《西行录》。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他伸手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手绘舆图——姑墨至龟兹之间七处烽燧的位置、水井深度、沙暴频次，连某段干涸河床底下是否埋着前朝铁蒺藜都标得清清楚楚。再往后几页，则记着各城守将性情、粮仓方位、甚至某位守将每月初五必去西市买酥酪的习惯。

“这玩意儿，比粮册还烫手。”老歪合上册子，递给身旁汉子，“烧一半，留一半。烧的那半，用湿泥裹着，等回城再烤干；留的那半，撕掉头尾，中间三页给我收好。”

汉子怔了怔：“留着干啥？”

“等他们派第二拨斥候来认尸。”老歪顿了顿，目光扫过俘虏，“顺便看看，谁真着急，谁装糊涂。”

俘虏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

老歪蹲回去，刀尖轻轻刮着他颈侧血线：“说吧，前锋到了哪儿？离姑墨还有多远？”

俘虏闭上眼。

老歪没催，只把刀收回来，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抹了抹刃：“你们先锋营主将叫什么？”

“……罗阇迦。”

“罗阇迦手下有几个副将？”

“……三个。”

“哪个管粮运？”

俘虏眼皮一跳，喉结剧烈起伏。

“答对了，活命。”老歪声音平得像戈壁滩上一块风蚀岩，“答错了，把你眼珠剜出来，塞进那本《西行录》里当书签。”

俘虏喘了口气，忽然睁开眼：“……苏达摩。他管粮运，也管押粮使的印信核验。他……他今日午时刚率三千骑过了白驼岭，离姑墨只剩六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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