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差——即刻遣工院匠师赴西域,就地取硝、就地建窖、就地配方!再令太医署制《边关消暑方》三卷,一卷教军医辨暑症、二卷教伙夫制冷饮、三卷教士卒自疗自护。三个月内,务使天山南北、葱岭东西,凡有我军旗之处,皆有冰酪可饮!”
“准。”陈绍颔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此事不比清丈土地轻,亦不比编演新剧缓。将士流血流汗,不是为争一口热气、一寸疆土,而是为求一口凉气、一家温饱。朝廷若连这点热凉都调不好,还谈什么定远安边?”
殿内一时寂然。连檐角滴落的雨声都仿佛慢了半拍。
宇文虚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中郁结尽散。他忽然明白,陛下所谓“教化”,从来不是高坐庙堂、挥毫泼墨的虚功;而是从一粒稻种、一盏冰酪、一出俚戏、一坛葡萄美酒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把汉家的烟火气,稳稳地、暖暖地,送到万里之外的沙砾与雪峰之上。
他垂首,声音微哑:“臣……谨遵圣谕。”
陈绍却未再言政务,只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朱漆小窗。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线金光,斜斜照在御花园新栽的几株石榴树上。枝头青果累累,饱满欲坠,映着天光,竟似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却已蓄满汁液的赤心。
他望着那光,良久,忽道:“朕记得,李二勇那小子,是伊犁入伍的?”
张润一怔,忙答:“是。建武十七年冬,伊犁休整时募的新丁,隶属定难军右翼第三营,现为马军都头胡良麾下。”
“胡良……”陈绍唇角微扬,“那个骗他‘等一下’的老兵,如今也混成都头了?”
“是。”张润忍俊不禁,“听说他还拿李二勇送的蛮夷酒,当众泼在地上,说‘这酒酸得像醋,怎配敬功臣’,反将劳军的葡萄美酒分给全队——李二勇当时臊得耳根通红,夜里偷偷把那壶酒埋在营房后枣树底下,至今未挖。”
陈绍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轻颤:“好!这才是朕的大景儿郎!知道羞,才懂进;吃过亏,才会长记性;埋下酒,就埋下了根——根扎下去,人就走不远,心就不飘荡。”
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三人:“传朕口谕——自今日起,所有新募士卒,入营第一课,不练刀枪,不背军律,只看一出戏:《枣树底下埋酒坛》。演的就是李二勇埋酒、胡良泼酒、三年后李二勇自己酿出新酒、敬给胡良的那一坛。”
“戏末尾,胡良接过酒坛,不喝,只掰开坛封,将酒缓缓浇在营门口那棵老枣树根上,说道:‘小子,树活了,人才算扎下根。’”
陈绍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告诉各地经略使——这出戏,必须演足十年。十年之后,若还有新兵不知枣树为何物,不知那坛酒埋在何处……那就是你们这些经略使、都统、都头的失职!”
殿内三人齐齐躬身,额触冰凉金砖。
窗外,石榴枝头,一只青蝉振翅而起,鸣声清越,穿云裂雾,直上青冥。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摩苏尔城外,李二勇正蹲在新垒的土墙根下,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腰间那把环首刀。刀身映着西沉的太阳,泛出暗沉的、近乎铁锈色的光。他身旁,胡良正嚼着芝麻饼,含糊道:“听说了吗?朝廷要派钦差来清丈土地,还要教咱们唱戏。”
李二勇没抬头,只把刀鞘往腰带上狠狠一扣:“唱戏?俺只会吼‘杀’。”
胡良咧嘴一笑,顺手将半块饼塞进他手里:“傻小子,戏里头也有‘杀’。不过杀的不是人,是懒骨头、是糊涂虫、是忘本的狗东西。”他朝远处炊烟袅袅的汉家屯堡努了努嘴,“看见没?那帮从静江来的泥腿子,昨天还在教娃认字,今天就支起戏台子,演什么《皇帝稻下长金穗》——嘿,连俺婆娘都抱着娃去看,回来跟我说,戏里那稻子,穗子比她胳膊还粗!”
李二勇终于抬眼,望向那缕炊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掰开饼,就着粗盐粒,咬了一大口。饼渣簌簌落在胸前甲片上,像一小片无人知晓的、微小的、却倔强的雪。
远处,新修的驿道尽头,一骑快马踏尘而来,马背上插着杏黄旗,旗面绣着“钦差清丈”四个墨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李二勇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忽然弯腰,从墙根下刨开一层浮土。土下,一只陶坛静静躺着,泥封完好,坛身蒙尘,却依稀可见当年刻下的歪斜字迹:“李二勇埋,待胡大哥升官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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