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暂且放过惶恐跪地的一众下人,却绝不代表他会就此宽恕众人、抹去今夜所见的所有秘密。
他方才为小德子之死刻意展露的温和歉意转瞬消散,硕大臃肿的身躯裹挟着一股凛冽寒气,面容彻底沉冷下来。
...
晨光渐盛,雾气如纱般被风撕开,露出底下喧腾的人间烟火。粥棚前的长队非但未因猫仙现世而散乱,反倒愈发凝实——百姓们不再只盯着那碗热粥,目光灼灼,齐齐落在李淳风肩头那只昂首挺胸、尾巴高翘的三花猫身上,仿佛那毛茸茸的小身板里,真裹着能起死回生的仙家法力。
“仙长!俺家娃儿烧了三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郎中说再拖一日,怕是要……怕是要断气啊!”一名中年妇人扑通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微凉的土面,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破烂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她身后跟着个瘦骨伶仃的半大少年,正用枯枝般的手臂搀扶着母亲,眼眶乌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是直勾勾望着三花猫,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孤注一掷的祈求。
“还有俺!”一个佝偻老汉拄着豁口木拐挤上前,背上驼着个用破棉被裹紧的婴孩,襁褓边缘渗出暗黄水渍,“这孩子从昨夜起就泻肚不止,拉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仙长,您摸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呐!”
话音未落,又有七八人接踵跪倒,有抱孩子的,有背老人的,有拎着药罐子踉跄奔来的,更有赤脚踩着碎石赶来、脚底淌血也浑然不觉的妇人。他们不喊冤,不哭诉,更不质问为何官府不来管、为何衙门闭门高卧——乱世活到今日,早把指望从青天老爷身上,挪到了山精野怪、神佛鬼仙的肩头。只要能活命,谁管你是不是猫?是狗?是树?是石头?
萧言手心沁汗,木勺还悬在粥锅上方,热气蒸得他额角微红。他下意识看向恩师药老人,却见老人眉目沉静,只朝他轻轻颔首,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并无半分惊异或犹疑。再转头望向李淳风,道士唇边笑意未改,却已悄然抬手,宽大道袍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指尖微不可察地朝三花猫方向点了点。
三花猫耳朵倏地竖直,澄澈猫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狡黠,随即又换上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小爪子往胸前一拍,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行!既然百姓信得过俺猫仙大人,那今日,这城郊粥棚,便兼做临时医馆!”
它尾巴一甩,跳下李淳风肩头,轻盈落地,四只肉垫踩在泥地上竟未沾半点污痕。它绕着跪倒的人群慢踱一圈,鼻尖微耸,细细嗅闻空气里弥漫的苦涩药味、汗酸腥气与孩童身上特有的微弱奶腥混杂的气息。忽地停步,蹲坐在那中年妇人面前,仰起小脑袋,猫眼直视她泪痕纵横的脸:“你家娃儿,咳嗽可带痰?痰色是黄是白?夜里可喘?”
妇人一愣,慌忙点头:“带痰!黄稠得跟脓似的,夜里咳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喘得像破风箱……”
“张嘴。”三花猫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妇人下意识张开嘴,三花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口腔,深深一吸,随即后退两步,爪子在泥地上轻轻一划:“脾肺郁热,痰火壅盛,外感风寒未解,内伤积滞已久——不是瘟疫,是寻常小儿急症,但拖久了,肺叶焦枯,神仙难救。”
它话音刚落,那半大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对!对!郎中也是这么说的!可开了三副药,吃了没用啊!”
“药不对症,自然没用。”三花猫甩甩尾巴,转身走向粥棚侧边堆放粮米的草垛,那里搁着几只粗陶瓮,盛着从福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薏苡仁、炒白术、茯苓片与蜜炙甘草——全是药老人昨夜亲手挑拣、按古方配好的健脾化湿、培元固本之物。“这些,拿去碾碎,掺进新熬的粥里,每人一碗,连吃三日。”
萧言心头一震,疾步上前,捧起陶瓮,手指触到粗粝陶壁上的刻痕——那是药老人惯用的“九蒸九晒”记号,每一划都深浅如一,绝非仓促所为。原来恩师早已备下良方,只待契机而发!
“还有你。”三花猫又踱至佝偻老汉跟前,伸出粉嫩猫爪,轻轻按在他背上婴孩的囟门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孩子脐腹胀硬,按之即哭,是胎毒未清,又加受寒食滞。取灶心土三钱,兑温水搅匀,滤净浮渣,喂半匙,日三次。”
老汉浑身一颤,老泪纵横:“灶心土?俺家里……俺家里灶台底下,真存着三块黑泥砖,是俺娘留下的,说是镇宅辟邪……”
“那就用它。”三花猫斩钉截铁,“土性温燥,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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