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她忽然想起卫炳临走前,问她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下意识按住匣盖,谎称是印章。可那匣中,何止印章?还有他三年前自江南寄来的半块龙井茶饼,她舍不得喝,只拆开闻过一次香气,便小心包好封存;有他去年冬日托人捎来的暖手炉,铜胎薄而精巧,炉腹内壁刻着极细的小字:“宜安”;还有她去年生辰,他送来的一匣子剔红漆盒,打开层层叠叠,最底层垫着软绸,托着一枚小小银铃——铃舌却是空的,他写信说:“铃音清越,宜妹一笑,胜此万响。”
她从未摇过那铃。
因怕一摇,铃音未至,心先乱了。
她起身,推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指尖探入,摸到那枚微凉的银铃。取出,置于掌心。铃身素净,唯有铃舌处一道极细的刻痕,若非近看,几不可察。她凑近烛火,眯起眼——那刻痕蜿蜒成一个极小的“炳”字,刀锋锐利,力透银背,仿佛刻字之人,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将这名字,钉进这寸许银中。
原来他早已刻下。
只是她一直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承认。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已是戌时末。沈相宜吹熄蜡烛,只余一豆幽光在银铃上跳动。她将铃子贴在耳畔,听它沉默如石。可就在那寂静最深之处,她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卫炳策马远去时,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笃笃声,由近及远,渐次模糊,最终消融于京城浩荡的春风里。那声音本该远去,可此刻却固执地盘桓在耳际,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她心上某处从未启封的暗门。
翌日清晨,沈相宜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季含漪正于花厅用早膳,见女儿一袭素雅的月白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一支银丝缠枝海棠簪,眉目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慵懒,多了一种近乎清冽的专注。
“怎么起这样早?”季含漪放下银箸,含笑问。
沈相宜在母亲对面坐下,亲手为她布了一筷清炒豆苗,声音平静:“母亲,我想去一趟通政使司。”
季含漪手中银箸微顿,笑意未减,目光却锐利了几分:“去通政使司?做什么?”
“宋哥哥既点了状元,按例要入翰林院修撰,但正式授职前,需在通政使司领一份文书备案。”沈相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青瓷碗沿,“昨日您说他温文尔雅,我……想当面贺他一贺。”
季含漪静静看了女儿片刻,忽而轻叹一声,竟未追问,只点头道:“也好。让青梧陪你去,带两个可靠婆子,莫在街市久留。”
沈相宜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赴约的雀跃。她知道,自己要去的,从来不是通政使司。通政使司门前,必有各部衙门新晋进士等候谒见,其中,必有卫炳。他虽未点翰林,却因二甲第一之名,早已被吏部钦点,明日便将赴都察院观政——都察院与通政使司,仅隔一条朱雀大街。
她是要去寻他。
不是为了挽留,亦非为了剖白。只是想亲眼看看,那匹载着他远去的骏马,是否真的踏碎了昨夜烛火里那枚银铃的沉默。
辰时三刻,沈相宜的青帷小轿停在通政使司侧巷。她未走正门,只让青梧持沈家名帖,去向通政使司值房问询“宋修撰是否在此”。青梧去后不久,便匆匆折返,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讶异:“姑娘,宋公子不在!可……可奴婢瞧见卫大爷了!他正从都察院那边过来,身边跟着个穿绯袍的官员,像是都察院的御史大人!”
沈相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急切地投向巷口。
果然,巷口人影一闪。
卫炳身着簇新的石青色直裰,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如松,正与身旁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谈笑。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眉目依旧精致得惊心,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釉,覆盖在深不见底的瓷器上。他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扬,神情疏朗,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经年浸润出的从容气度,与昨日那个翻窗而入、带着三分戏谑三分试探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看见了她。
隔着三丈巷道,隔着初升的日光,隔着满城喧嚣的车马人流,他的视线稳稳落在她掀开的轿帘上。没有惊讶,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那目光沉沉,像两泓深潭,倒映着她仓皇掀帘的剪影,也映着她身后那片寂然无声的虚空。
沈相宜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不该来的。这念头如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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