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小声说:“有点。”
江煜便牵起她的手:“去偏殿用膳。”
偏殿内已备好午膳,四菜一汤,皆是清淡小菜。宜姐儿坐下,见江煜亲手执箸,夹了一块嫩豆腐放入她碗中,豆腐颤巍巍的,热气氤氲。
她低头扒饭,忽然问:“皇上……真的会罚沈相宜的表舅么?”
江煜执箸的手微顿,抬眸看她:“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下去,“因为姑母昨夜说,皇上在防着她。”
江煜眸光微凝,却未否认,只道:“防,是因有人想越界。罚,是因越界者,不知止。”
宜姐儿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用过午膳,江煜并未让她立刻回慈宁宫,而是带着她穿过承乾宫后苑。园中杏花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而落,铺满青石小径。江煜走得很慢,宜姐儿便也放慢脚步,偶尔弯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花,偷偷别在自己鬓边。
“好看么?”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
江煜侧眸,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杏花上,花瓣娇嫩,衬得她肌肤如雪。他未答,却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肩头一片落瓣。
就在此时,远处假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宜姐儿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蹲在太湖石后,肩头微微耸动,手中攥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并蒂莲——正是今晨太后赏给周家小姐的步摇上所缀的同款赤金珠子。
是周小姐。
宜姐儿下意识想过去,却被江煜按住手腕。
他声音极低:“别去。”
宜姐儿不解:“她……好像很难过。”
“难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是弃子。”江煜望着那抹桃红身影,语声平静无波,“她父亲今日若倒,她明日便会被送出宫,配给一个毫不相干的老臣做继室。”
宜姐儿心头一紧,想起周小姐昨夜在慈宁宫强颜欢笑的模样,想起她跪谢太后时颤抖的指尖。
“那……不能救她么?”
江煜终于转眸看她,目光深邃如古井:“宜姐儿,这世上没有白得的恩典。太后赏她步摇,是恩;沈家默许她入宫,是势;而周崇年挪用赈粮,是贪。恩与势,可换一时安稳;贪字一出,便是自断根基——谁也救不了。”
宜姐儿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皇帝,比承乾宫的琉璃瓦更冷,比文渊阁的剑锋更利。可就在她心头发涩时,江煜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上面用靛青丝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雀儿——正是她昨夜睡着后,他悄悄描摹她睡颜时,随手勾勒的。
他将帕子递给她:“拿着。”
宜姐儿接过来,指尖触到帕角一处微硬——那里被细细密密缝了一颗小小的蜜渍梅子核,还带着些许甜香。
她抬眼,撞进江煜眼中。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压,没有少年的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暖意,像昨夜雷雨停歇后,第一缕照进寝殿的晨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暮色渐染时,小德子来请,说是太后派人催了三次,务必请宜姐儿即刻回慈宁宫。
江煜送她至宫门。
夕阳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朱红宫墙上。宜姐儿走到阶下,忽又转身,举起那只攥着帕子的手,大声道:“哥哥,我明天还来!”
江煜身形微顿。
风过宫槐,枝头新叶簌簌轻响。
他望着她被晚霞染红的笑脸,终于,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宜姐儿笑着转身,裙裾旋开一朵杏花,蹦跳着跑远了。
江煜立在原地未动,直到那抹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已被体温焐热的蜜渍梅子核,是方才从她袖中悄然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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