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玲的脚步极快,鞋跟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冲到护碑亭前,并未伸手去触玻璃罩,而是猛地蹲下身,右手指尖悬于石碑上方三寸处,指尖微颤,一缕极淡的灰气自她指甲缝里渗出,如游丝般飘向碑面——那不是符火,也不是阴煞,是“望气”入微至极时,瞳术与指感共振所激出的灵息反应。
我心头一凛,立刻止步,压低声音道:“别动!”
毛敬几乎同时侧身横跨半步,左袖翻卷,三枚铜钱已捏在指腹之间;张宇晨则一个箭步闪至潘玲身后,右手按上她肩头,掌心贴肉却未发力,只以体温为引,悄然渡了一道温阳之气过去。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扶脉定神法”,专防人在骤见异象时灵台失守、反被古物摄魂。
潘玲身子一僵,指尖灰气倏然回缩,她缓缓抬头,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碑……不对。”
“哪不对?”我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玻璃罩内那方李斯小篆碑——秦始皇二十八年东巡封禅所立,原石早毁,此为清代重摹本,碑文残缺大半,仅存“臣斯臣去疾”等数字,边缘风化严重,字口毛糙,断口处有数道细微裂纹,似被雷击过。
寻常人看,不过一块斑驳旧碑。
可潘玲盯着的,是碑底基座。
那基座是青石所砌,长宽均不足尺,表面布满苔痕与凿痕,但就在右下角第三道斜向凿痕末端,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迹——不是水渍,不是霉斑,而是一圈极其规整的、近乎完美的圆形暗褐印痕,直径约莫两指宽,边缘锐利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箍,狠狠烙进去又迅速拔出,只留下一道凝固的焦痂。
我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罗盘——不是风水罗盘,而是祖师爷传下的“镇魄罗经”,盘面刻二十四山,中心浮雕一尊闭目抱印的镇岳神将,指针非磁铁所制,乃取泰山千年松脂混银粉炼成,遇邪不偏,逢阴自颤。
罗盘刚抬至碑座前方半尺,指针便嗡地一震,剧烈晃动起来,随即猛地一跳,直直指向那圈暗褐印痕!
“嗤——”
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潘玲忽然低呼一声,左手五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血珠顺着她虎口滑落,“啪”地砸在青砖上,竟没溅开,而是如活物般蜷缩成一颗赤红小丸,滚了半圈,停在那圈暗褐印痕正对的砖缝边缘。
毛敬脸色骤变:“血引契?!”
话音未落,张宇晨已一把扯开自己脖颈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去年在闽南收一只百年尸蛊时留下的,疤面泛着淡淡青灰。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疤痕上,顿时青灰转赤,整条疤痕如活蛇般扭动起来,继而“嗤啦”一声,自皮下钻出三缕细若发丝的血线,闪电般射向潘玲手腕!
血线缠上她腕脉刹那,潘玲浑身剧震,双眼瞳孔骤然放大,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喉间发出“咯咯”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喉咙深处往上顶!
“屏息!守中!”我暴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她眉心、左右太阳、耳后完骨四穴,指尖带起四道金光——这是《太岳镇岳真诀》里的“封窍定魄手”,专克外邪借窍逆行。
金光入穴,潘玲喉间怪响戛然而止,血丝退去大半,可她双唇却不受控地翕动起来,吐出一串破碎音节:
“……石……非石……碑……非碑……血……还……未干……”
最后一个“干”字出口,她整个人软倒在地,呼吸微弱,面色灰败如纸。
毛敬迅速撕开她左袖,只见小臂内侧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篆字——并非刻痕,而是皮下血络自发聚拢而成,墨色幽深,笔锋森然:
【岱庙碑下,埋骨十九具;每具三寸钉,钉钉贯心俞;血未冷,魂未散,待君叩首时,开棺唤旧主】
张宇晨蹲下身,手指探向潘玲颈动脉,眉头拧成死结:“脉象乱得像被鬼追了十里路……但没伤及根本,只是被强行‘借嗓’了。”
我盯着那行血篆,心口发沉。十九具?三寸钉?心俞穴是足太阳膀胱经要穴,主司心神,钉钉贯心俞,等于把活人生魂钉死在躯壳里,使其既不能离体,又不得安宁,日日承受魂魄撕裂之苦——这手法,分明是《阴契九章》里最歹毒的“困龙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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