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抬手,隔空点了三点。
第一点,落在一个跪在最前、始终低着头的黑衣人颈侧——那人脖根处,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悄然浮起,随即崩裂,血珠如红珍珠般滚落。
第二点,落在另一个抖得最厉害的匪徒眉心——他眼珠猛地翻白,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鼻腔里淌出两道黑血,竟已无声无息毙命。
第三点,却指向江战肩头那截断箭。
江战只觉伤口一热,仿佛有股暖流顺着箭簇残端钻入皮肉,灼痛稍减,血竟缓缓止了。
“这箭淬了‘断肠散’。”宁宸声音冷得像井水,“发作需两个时辰,但一旦运功,毒性便随气血奔涌,半个时辰内五脏溃烂。你方才硬扛着挥刀,已是强弩之末。”
江战喉头一甜,强行咽下腥气,单膝跪地:“属下……失察。”
“你未失察。”宁宸俯身,指尖拂过他肩甲裂痕,“你只是太信自己眼睛——信刀光,信血味,信敌人该有的样子。可昭和人早就不按常理出牌了。他们把武士刀藏在琵琶腹中,把毒针缝进舞姬袖口,把密信写在胭脂膏底……你查账册,他们烧账册;你盯码头,他们挖暗渠;你防刺客,他们送大夫。”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切过关克惨白的脸:“所以关大人,你现在明白,为何非要封城门了?”
关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明白过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断根。只要城门一闭,暖香阁那群人便成了困兽。而困兽最怕的,不是刀,是时间。他们必须在毒性彻底蔓延前送出消息,必须在同党察觉异常前销毁证据,必须在暗渠水位下降前转移赃物……所有算计,都卡在时辰上。
“来人!”关克霍然转身,厉声下令,“传本官手令——所有城门戍卒,即刻换防!新调人手,须经监察司金衣当面查验三遍!另,命工部水司主簿带人,携火把、铁钎、桐油,半个时辰内赶到暖香阁后院,掘开枯井!再调五十名熟识水性的健卒,备钩镰、绳索、油布,待命云渡口下游烂泥滩——凡见浮尸,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裹油布抬回,由监察司验尸!”
“是!”十余名亲兵轰然应诺,转身飞奔。
宁宸却在此时抬手,止住欲随队而去的江战:“你留下。”
江战一怔。
“你肩伤未愈,内息紊乱,现在去,只会坏事。”宁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而且——我有件事,需你亲口告诉耿京。”
江战心头一震,抬眼望去。
月光正斜斜劈开云层,照在宁宸半边脸上。他右颊那道淡色旧疤,在清辉下竟似活了过来,蜿蜒如龙鳞。江战忽然想起耿京曾醉后提过一句:“四公子脸上那道疤,是王爷亲手划的。不是罚,是印——印他这辈子,逃不开这双肩。”
“耿京让你来襄州,表面是查暖香阁,实则有三问。”宁宸踱至一具黑衣人尸首旁,弯腰扯开其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处墨刺——扭曲的浪花纹里,藏着半枚残缺的“昭”字,“第一问:昭和人如何绕过北境三州十二道哨卡,潜入腹地?”
江战咬牙:“属下查过,近三月,所有昭和商队皆在沧州被截,无一通关文书。可这些人……”
“他们不是从北境来的。”宁宸直起身,指尖弹落一星血渍,“是从南边。交趾国驿道,借运茶船混入,改扮成安南贡使随员,在浔阳弃船登岸,沿赣江逆流而上,转陆路经庐陵、吉安,最后绕道武陵山余脉,从襄州西南四十里无人烟的鹰愁涧攀崖而入。”
江战如遭雷击:“鹰愁涧?!那里……那里只有采药人才走的羊肠小道,峭壁千仞,连飞鸟都难驻足!”
“所以他们不是走上去的。”宁宸眸光幽深,“是吊上去的。用的是昭和特制‘千机索’,蚕丝绞钢芯,韧如牛筋,细若发丝,百丈长索,仅重三两。你们查哨卡,查文书,查船只……却没人查过,近半年襄州境内,有多少户人家新购了‘上等蚕丝’?又有多少家绸缎庄,进了‘银线’?”
江战脑中电光石火——半月前,他确曾在一份市舶司呈报里瞥见过:襄州悦来绸缎庄,三日内连进蜀锦十八匹、云缎七匹,另购生丝三百斤,银线五百两。当时只当是春装备货,随手批了“准”。
“第二问。”宁宸声音陡然转冷,“昭和人为何敢在大玄腹地公然围杀监察司金衣?谁给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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