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坐在刘义真斜对面,从落座到如今,见他与谢灵运谈得热火朝天,同谢方明论得风生水起,便是与那溪水上首的谢澹都隔空说笑......可他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却连半寸余光都不曾落到自己这边来!
她今日为了这场曲水流觞,天不亮便起身梳妆,脸上抹了之前去大市精挑细选才买中的胭脂,头上戴了花了大半月的俸禄才买到的那支翠簪,身上更是穿了平日根本舍不得穿的名贵蜀锦!
甚至!她生怕自己在席上被那羽觞转到时作不出诗来,丢了脸面,还专程求了谢琬琐,央她替自己写了好几首应景的诗,又熬夜一字一句地背了下来!
她做了这许多准备,只当今日自己往那溪边一坐,凭这身火红的衣裳与满头的珠翠,便是不作声,也能让刘义真多看自己几眼,然后拼命追求于她……………
可谁能想到,刘义真从踏进这东山别墅起,满心满眼便只有谢灵运那把美髯和那劳什子神灭不灭的玄理!对她这个活色生香的秦王妃人选,竟连个正眼都欠奉!
谢令仪将膝上那方帕子绞得发皱,面上还勉强撑着笑,银牙却已咬得咯吱作响。
不过此刻,满堂谢氏族人,已无人有余暇去留意这位谢家小姐的脸色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已被刘义真口中那套闻所未闻的“格物”之论牢牢攫住。
便是辈分最高的谢安长孙谢,也是将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玉如意搁在了案上,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要听刘义真将那套道理讲完。
刘义真见众人皆凝神望来,也不怯场,更没有藏拙。
他随手将腰间那柄大夏龙雀往膝前一横,便指了指那刀。
“诸位且看这柄刀。”
“刀身是“体”,那削铁如泥的锋利,便是“用”......若将这刀丢进炉中,熔作一炉铁水,刀的形状已经毁了,却要问那锋利去了哪里?”
“《周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然道器本不相离,恰如人之躯体犹刃,精神犹利!”
“婴儿刚生下来,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随着身子一天天长成,聪明才智才渐渐显露;等到人老了,耳也聋了,眼也花了,记性也一日不如一日,这正是身子衰败之后,精神也跟着衰败了。”
说到这里,刘义真将那柄大夏龙雀轻轻一拍,目光扫过众人,却是缓缓问道:“若精神当真是那等能脱离血肉独存的灵物,又怎会被这具肉身左右到这般地步?”
他这一问,溪边便静了。
谢灵运皱起眉头,似乎在想如何反驳。
而刘义真却已接着说了下去。
他又取了个比方。
“诸位若是不信,便想想那烛火。”
“拿一支蜡烛,火苗便是“能”,那烛蜡便是“质”。火苗为什么能燃?靠的全是那烛蜡化出的油气。若拿一支快要燃尽的残蜡,把火苗引到新蜡烛上,表面看,像是火传了过去,可新蜡烛上的火,其实是新蜡自己烧起来的。”
“如此,那火的明暗、颜色、温度,全由新蜡的质地来决定,与旧蜡上的那点火苗何干?所谓转世轮回,说穿了也不过如此。躯体腐朽入土,精神消散化气,再混入这天地万物之中,或许变成草木,或许化作鸟兽。这是天地
的变化,是物质的循环,不是旧魂在投胎。”
谢灵运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若照殿下这么说,神识灭了,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又该如何讲?”
刘义真便笑了一笑,反手指向身后那条曲水。
“灵运兄若要看报应,何必求神问鬼,只看这溪水便够了。”
“前头的浪头拍在岸上碎了,后头的浪又接着扑上来。”
“后浪不是前浪,可它流的方向,走的河道、使的劲儿,全是顺着前浪的势来的。人行事也是一个道理。周公早死了几百年,他的尸骨都该化成了灰,可他当年制定的礼法,到今天还在约束这满堂的人心。桀纣暴虐百姓,他
们的身子也早被斩成了几段,可史书上至今仍记着他们的恶名,子孙后代还要替他们蒙羞。这还用得着什么神明来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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