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二年六月,刘裕那支慢悠悠地晃了整整两个月的车驾,终于从寿阳抵达了建康。
所有人都知道,时候到了......
这建康城中,从台城宫阙里的天子公卿,到秦淮河畔那些倚着画舫栏杆张望的歌伎酒客,都在等着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整座帝都却静得出奇,所有人都轻声细语,唯恐惊了这要变色的上天。
天子司马德文的禅位诏书早已拟好。
那诏书用的是最上等的黄绢,每一个字都由中书省的郎官们反复斟酌了不知多少遍,才将这晋室最后的诏书作好——
“夫天造草昧,树之司牧,所以陶钧三极,统天施化。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昔火德既微,魏祖底绩,黄运不竞,三后肆勤。故天之历数,实在。朕庸暗,昧于大
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于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诏草拟成之后,被送到了天子面前,请司马德文亲笔誉录。
司马德文接过那支饱蘸浓墨的御笔时,那只握着笔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大半辈子都活得像一尊被人供在神龛上的泥塑,从不敢对任何事表露自己的喜怒。
可此刻,当他即将亲手将延续了一百五十五年的司马氏江山就此断送时,便是再麻木的人,也终究会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震颤。
他抬起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望了望旁边负手而立的谢晦,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但终究还是只能按照早就写好的剧本说道:“桓玄之时,天命已改,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谢晦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极为温文地笑了笑,从口中吐出一个字:“善。”
刘裕按照自古以来的禅让旧例,上表陈让。
那表书写得极为恳切,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德薄功浅,怎敢承此天命,万万不可…………………
可司马德文既已自行逊位为琅邪王,这天下便已成了无主之物,刘裕的陈让之表自然也就“不获通”了。
于是陈留王曹虔嗣及其宗室二百七十人,并宋台群臣,一同上表劝进。
刘裕依旧不许。
太史令骆达又陈天文符瑞数十条,言说什么“金刀既折,清流方至”,“真人出彭城,四海以安”……………
如此三请三让,刘裕方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夏六月丁卯。
刘裕设坛于建康南郊,柴燎告天。
那高坛依古制夯土而筑,四面竖着十二面赤色的天子旌旗,在六月的热浪中猎猎翻卷。
坛上堆满了桑木与松柏,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通红。
刘裕身着玄衣裳,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坛顶。
他的身姿依旧是那般挺拔而沉稳,没有半点的大喜过望,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刘裕站在坛上,面朝南方,一字一顿地向天地宣读策命:“皇帝臣讳,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晋帝以卜世告终,历数有归,钦若景运,以命于裕。”
“敬简元辰,升坛受禅,告类上帝,用酬万国之情。克隆天保,永祚于有宋。惟明灵是。”
那声音被南郊的烈风卷着,传遍了整座高坛,也传遍了高坛下即将从晋民变为宋民的百姓。
礼毕之后,刘裕备法驾入建康宫,临太极前殿,正式坐上了那把司马氏替他空出来的御座。
他下诏大赦天下,改晋元熙二年为宋永初元年。
又赐民爵二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每人赐谷五斛,历年逋租宿债一概免除。
那些有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之罪的,尽数荡涤洗除,与之更始。
同时封晋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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