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凡被民间斥为“苛捐杂税”的,总归逃不开一个前提——那便是官府以强力推行,百姓不得不从。
可刘义真今日提出的这桩新税,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说这并非强迫,而是自愿缴纳。如此一来,这税自然收不到那些兜里本就没有几文余钱的平民百姓头上。
真正对这税有需求,甚至可能反过来求着官府来收的,反倒是那些动辄便有大宗交易的世家豪族。
王修听到这里,已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服。
他忍不住问道:“主公究竟是如何想出这等法子的?”
就连素来对刘义真的种种奇思妙想已见怪不怪的王买德,眼底深处也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惊异,跟着感慨了一句:“主公却是总能直指要害。”
刘义真看着面前这两位已然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人,忽然生出了几分要给下属上课的兴致。
他整了整衣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二人说说看,这官府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职责?
这个问法倒是新鲜。
王修略作思忖,很快便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自是代天子牧民守土。”
刘义真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长史说的不是职责,而是官府设立的目的。这两者是不同的。”
另一侧的王买德沉吟片刻,说道:“官府的职责,便是约束百姓,不得使其胡作非为,影响大局。”
刘义真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嗯,这话倒是沾了点边。”
他对二人各自的答案简单点评了两句,最后方才将自己心中的那套想法从容不迫地抛了出来。
“汉人官府也好,胡人部落也罢,从它们出现的那一天起,就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设立的。它们之所以被建立起来,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缘由——替百姓解决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数道。
“譬如百姓单凭一家一户之力抵御不了贼寇,那便由官府出面,统一从各家的收成中匀出一部分来,用以组织军队,保护百姓。”
“再譬如百姓各家各户没法独自解决旱涝,便由官府统一征发民力,兴修水利,让所有人家都能有水可用。”
“前者收的叫税,后者征的叫赋。这税赋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百姓欠官府的债,恰恰相反——是百姓将这些钱粮交给官府,委托官府去统筹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修与王买德面上扫过,语气愈发清晰:“如此说来,百姓有什么需求,官府就该办什么事。”
“那些豪门世家,同样是百姓,他们的交易需要保护,这便是他们的需求。只有官府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掏这笔赋税。”
“所以,只要弄明白了官府的本质,便能很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去调整官府的运作了。”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在我老家那边,有位长辈曾总结过一句话——他说,所谓官府,归根结底,就是为百姓服务的。”
话音落地,刘义真身边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自古以来,便是孔子、老子那样的圣人,也从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官府的存在,竟不是为了天子而设,而是百姓自发成立的?
百姓并不亏欠官府,反倒是官府受百姓之托?
这样的言论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令国家根基不稳、社稷动荡!
王修的面色一变再变,可他却并未如刘义真想的那般醍醐灌顶,而是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主公,方才这些话,万万不可再与外人道。还有那位给主公讲这番话的家乡长辈,主公最好也修书一封,劝他今后莫要再这般胡言
乱语。”
刘义真看着应激似的王修,心底虽有些无奈,但也能理解对方的顾虑。
毕竟这话若是真传出去,带来的麻烦恐怕远比好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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