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你表叔来了,说城里人就认这个‘自然熟透’的名头,收了一筐,拉去江州卖,一斤卖到八块。再后来……”林慧顿了顿,眼皮掀开一条缝,“再后来他雇人天天摇树,青柿子往下掉,底下铺着麻袋接着,运回去泡石灰水,刷层糖浆,就敢叫‘古法霜降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声,像秒针在爬行。
许芸思慢慢直起身,从包里取出平板,解锁屏幕,调出刚收到的邮件附件。发件人是县医院信息科主任,标题《关于医保结算系统异常数据的协查函》。她点开PDF,划到第7页,手指停在一行加粗黑体字上:“……2023年7月12日18:43,本院放射科CT室设备终端异常接入外部IP地址(归属地:花旗国俄亥俄州),持续时长11分23秒,期间完成三次DICOM影像协议握手,疑似远程调试行为……”
苟南光凑近看,瞳孔骤然收缩。他太熟悉这个协议了——那是他们给Tinshi运动鞋做3D足模扫描时,为兼容花旗某医疗影像公司SDK而临时开发的底层通信模块。当时刘成波还笑说:“这破代码放医院里,怕是要被当成黑客攻击。”
“老马……”他嗓子发紧,“他拿医院设备,跑鞋楦数据?”
许芸思没答,只是把平板转向林慧。老人目光扫过屏幕,忽然伸手,枯瘦手指点在“俄亥俄州”三个字上,指甲盖泛着淡青:“你爸当年修拖拉机,有个毛病——看见进口零件,非得拆开看明白铆钉怎么打的。结果有回拆了个日本轴承,装回去,拖拉机跑起来轴瓦哐哐响,修了三天,最后发现少装了一颗垫片。”
苟南光猛地抬头:“您是说……”
“我是说,”林慧缓缓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开,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些东西,看着是洋货,里子早被咱们的手焐热了。可焐热了,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当晚十一点,苟南光独自留在病房陪护。林慧睡沉了,呼吸绵长。他坐在窗边塑料凳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一个命名为“原始扫描”的加密文件夹。点开,是三百二十七张高清足底压力分布图,每张图右下角都带着时间戳和坐标水印:水门街工坊,2023.06.17—07.11。这些数据本该用于优化Tinshi鞋底缓震算法,可当他逐帧放大其中一张——编号TNS-189——足弓压力峰值区竟覆盖着极其细微的网格状纹路,纹路走向与县医院CT室X光片底片的铅栅结构完全一致。
他指尖冰凉,点开微信,找到马昌明头像,输入框里敲下又删掉:“马总,CT室的数据接口,您到底接了几次?”最终只发了个问号。
对方秒回:“?啥CT?”
苟南光盯着那个标点符号,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他退出对话,点开通讯录,拨通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沙哑男声,背景有隐约的钢琴练习曲。
“李教授,”苟南光声音很稳,“您上次说,知识产权法里有个概念叫‘技术事实的不可逆渗透’……我想确认下,如果一套医疗影像协议,被用在民用运动装备研发中,且该装备已通过全国性渠道销售,那么这个技术事实的法律效力,是否足以穿透商业秘密的防火墙?”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琴声停了。老人叹气:“南光啊,你爸当年修拖拉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胡乱改电路的学徒,一种是拿着国外说明书照抄的工程师。前者烧保险丝,后者……烧整个厂子。”
苟南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水门街方向隐约传来节奏强烈的鼓点,一下,两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光未明。苟南光轻手轻脚离开病房,在住院部后巷买了两碗豆腐脑。转身时,看见马昌明蹲在垃圾站旁抽烟,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脚边堆着七八个空咖啡纸杯。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碾了三下。
“老马。”苟南光递过一碗豆腐脑。
马昌明接过,热气氤氲中抬眼:“你妈手术顺利?”
“嗯。”
“那就好。”他吸溜一口,豆花烫得龇牙,“我昨儿梦见咱那店门口排长队,全是穿校服的学生,每人手里拎个编织袋,袋口露出Tinshi的黄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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