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里,周卫军把一只只鹿角搬了下来,然后开始过秤。
市收购站院子大,收购房间也大。
而且人也不少。
他开着卡车进院子,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轮到。
他把排在后面一个卖肉苁蓉的...
周卫军压井边搓着肥皂,水流哗哗地冲着指缝里的黑泥,那股子土腥气混着铁锈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滚,在阳光底下亮得像碎玻璃。周红梅蹲在旁边也洗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没冲净的绿锈,她正用指甲轻轻刮着指腹边缘——那动作和当初在山坡上抠金币时一模一样。
高光明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缸子里是刚沏好的砖茶,热气腾腾的,他吹了两下才抿一口:“这茶越喝越上头,后劲比啤沃还沉。”话音未落,隔壁老太太又嚎上了:“……我熬的粥都凉三回了!谁家孩子吃饭不等大人?你们倒好,碗一推就往外跑,当我是灶王爷供着呢?”接着是儿媳妇压着嗓子的争辩,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周卫军笑着摇摇头,把最后一道灰黑色的浮垢搓掉,甩甩手上的水珠:“咱家这墙皮要是再厚两寸,保准能隔音。”
他进屋时,周红梅已把清理好的东西重新归拢进布包里,两枚金币并排躺在桌角,黄灿灿的,映得矮桌上的粗陶碗都添了几分贵气;银元宝卧在核桃壳里,表面灰白起霜,却压得碗沿微微下沉;玻璃珠子搁在旧火柴盒里,绿幽幽的,像山涧里泡了百年的青苔。周卫军伸手拈起一枚金币,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凉意,不是铜钱那种虚浮的涩,而是实打实的、带着岁月重量的坠感。他忽然想起昨儿在昭苏市场,卖皮子的年轻人攥着八张大团结,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抖着问:“真……真值八百?”——那眼神跟此刻桌上这枚金币一样,明明晃晃照见人心里最不敢想的念想。
晚饭是豇豆辣子炒鸡蛋,锅气足,油星子噼啪溅到灶台墙上,结成一小片焦黄的印子。陈玉秀端菜进来时瞅见桌角那堆东西,脚步顿了顿,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哟,又淘换宝贝回来了?”她没伸手碰,只用围裙擦着手,目光扫过金币又扫过银元宝,最后落在玻璃珠子上,嘴角往上提了提:“这玩意儿,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夏塔河滩捡的‘猫眼石’,也是这么绿汪汪的,拿水一泡就亮。”周卫军夹了一筷子豇豆塞进嘴里,辣味呛得他眯起眼:“妈,您当年在河滩捡的,是不是也带点铜锈味儿?”陈玉秀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你倒记得清楚!那会儿你爸说那是古墓塌方冲出来的,硬逼着我埋回去,说动了阴宅要招灾……结果第二天暴雨,整条河滩全被泥浆淹了,连石头缝都堵得严严实实。”她说完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勺子搅着米粒,声音忽然低了些:“有些东西啊,不是埋回去就真能消停的。”
夜里周卫军睡得浅,窗外虫鸣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翻了个身,听见炕对面周红梅的呼吸声也轻了下来,便悄悄摸黑起身,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枚最大的花钱——就是最早撬开浮锈时露出来的那个。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痕。他把花钱凑近眼前,借着微光辨认上面的纹路:中心是个模糊的“卍”字,四角各盘着一条螭首,龙须细如发丝,鳞片层层叠叠,竟似还在月光里浮动。他拇指反复摩挲着边缘,那触感不像铜钱的钝,倒像某种温润的玉石,可分明又带着金属的微凉。忽然间,他想起白天高光明整理毛线时说的一句话:“……老坟里陪葬的陶罐,土结得越硬,底下压的东西越怕见光。”这话当时听着寻常,此刻却像根针扎进耳朵里。他猛地坐直身子,心跳撞得肋骨生疼——这花钱若真是陪葬物,那“卍”字朝上,螭首向内,岂不是镇魂的格局?可它被随意丢在盗墓贼的破布包里,连同锈蚀的铜护臂一起,像扔几块废铁。
天刚蒙蒙亮,周卫军就醒了。他没惊动旁人,蹑手蹑脚摸到院里压井台前,打上一桶水,把花钱浸在搪瓷盆里。清水渐渐浑浊,浮起一层淡褐色的絮状物,他屏住呼吸,用牙刷最软的刷毛蘸着井水,顺着螭首的走向轻轻刷洗。刷到第三遍时,水底突然透出一点幽蓝,不是锈色,而是釉光——那“卍”字周围竟有极细的钴料描边!他手一抖,刷子差点戳进盆底。这工艺……绝非清末民初的民间手艺,更像河西走廊某座消失的佛寺匠人所为。他抬头望向东面,晨雾正从特克斯达坂的褶皱里缓缓漫溢,山影如墨,而山那边,正是天山公社与夏塔交界的老金矿区,也是低黑暗提过砂金泛滥的地方。
七点整,供销社门口的梧桐树荫刚铺满半条街,周卫军已抱着皮子站在郑老板收购站外。玻璃门上贴着“国营伊犁州畜产品公司”的褪色红纸,门帘掀开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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