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记者团行程已定，外宾名单都送到了省委。

“选第一个。”李一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石墨垫片——厂里有吗？”

韩总工摇头：“进口的，库存只剩两片，不够。”

“国产的呢？”赵刚问。

“北重去年试制过，但热稳定性不过关，用到一千度就脆裂。”郑工答。

赵刚沉默片刻，忽然问许安：“你昨天下午买的杏花酥，包装纸是什么材质？”

许安一怔：“蜡纸，厚一点的那种。”

“带了吗？”

许安摸了摸裤兜，掏出半张皱巴巴的蜡纸：“只剩这个了。”

赵刚接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撕下一小条，捻在指间揉搓。蜡层脱落，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棉纸基底。“棉纸纤维密度够，浸石墨浆后碳化，再喷一层硼硅酸盐釉——能扛一千二百度。”

张寿荣倒吸一口气：“您……现场做？”

“不是我做。”赵刚把蜡纸折好塞回许安手里，“你带人去食堂借蒸笼，要最大的那种。再找三台车床，调最细的砂轮，把废弃的铜垫片磨成200目粉。石墨粉、铜粉、水玻璃，按三比一比零点五混匀，涂在棉纸上，铺进蒸笼，一百二十度蒸四小时，取出晾干，再进热处理炉八百度焙烧两小时。”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操作规程：“焙烧后取出来，用千分尺逐张测量厚度，挑出0.173到0.177毫米之间的，剩下全报废。最后用游标卡尺定位，在垫片上刻四十八道引导槽，确保安装时凸台对准漏斗承压点。”

许安飞快记着，笔尖划破纸背。李一清听得额头冒汗：“这……这得多少人？”

“六个人。”赵刚报出名字，“许安负责配比和焙烧，郑工带两人控温，张组长盯蒸笼和刻槽，韩总工守热处理炉——他熟。”

韩总工点头如捣蒜。

“现在几点？”赵刚问。

“十一点四十三。”张寿荣答。

“明早六点前，第一批垫片必须上炉顶。”赵刚脱下外套，搭在栏杆上，“我守这里，看风压测试。许工，你去准备。”

许安应声转身，刚走两步又停下：“赵工，蜡纸……够用吗？”

赵刚望向远处家属楼方向，路灯下有扇窗户还亮着灯：“不够。去张爱好家，她家存着半箱没拆封的杏花酥，包装都是这种蜡纸。”

许安拔腿就跑。

凌晨一点十七分，食堂蒸笼腾起白雾。许安把混好的浆料小心涂满第一张棉纸，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换尿布。郑工蹲在炉边，手握温度计，额头抵着炉壁听动静。张寿荣戴着白手套，在工作台上用放大镜刻引导槽，刻刀抖得厉害，第三道槽歪了半毫米，他直接撕掉重来。

凌晨三点零五分，热处理炉升温至八百度。韩总工亲自守着仪表，每隔五分钟抄一次数据。炉门缝里透出暗红微光，映得他半边脸像烧红的铁块。

凌晨四点四十分，许安捧着三张成品垫片冲上炉顶。赵刚正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风压表指针颤动幅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厚度？”

“0.175，0.176，0.174。”

赵刚接过，拇指摩挲垫片边缘，突然说：“许工，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在机床厂车间？”

许安一愣：“记得。您在修那台苏式螺纹磨床。”

“它主轴轴承磨损了0.03毫米。”赵刚把垫片递给张寿荣，“当时我也用棉纸浸胶，垫在轴承座下面。后来那台床子磨出来的螺纹，精度比新装的还高。”

许安心头一热。

五点五十分，第一张垫片被压入大钟底沿。张寿荣亲自操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时，手背青筋暴起。赵刚站在漏斗内侧仰头观察，手电光柱凝在垫片与金属接触面上，光晕边缘没有一丝晃动。

六点整，风机启动。

嗡——

风压表指针稳稳爬升：0.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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