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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第2/2页)

根乌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头铜箍嗡嗡震颤。

“唐王殿下。”老者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老奴徐盛,原是中山王府老管事。永乐十九年,奉旨清查南京宗籍,抄没徐氏旁支三十七户,男丁七十四口,尽数发配辽东充军。老奴当年亲手按的印,也亲手……烧了他们的祠堂牌位。”

朱聿键僵在原地。

徐盛仰起脸,蒙眼黑布下,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陛下让开唐王,老奴第一个来。不为做官,就为替那些人问一句——他们坟头的草,今年长了几寸?”

话音未落,身后队伍里突然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一个穿补丁直裰的青年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我爹是永乐二十三年饿死的!临死攥着半块俸禄米饼,饼上印着‘徐’字!他说……他说徐家的米,比朱家的米香!”

“放屁!”另一人嘶吼着打断,“我叔父是宣德五年病死的!病榻前还攥着《皇明祖训》,说‘藩禁七不得’,七不得……七不得活命啊!”

“嘉靖三十六年发大水,宗室三百二十一口淹死在凤阳!官府只发了三十石陈粮,霉得生蛆!”

“万历二十一年,南京户部拒发宗禄三年!我们卖儿鬻女凑钱买通吏员,求他写个‘查无此人’——他收了钱,转头就把我们名字刻在贡院外头的耻辱碑上!”

哭声、骂声、撞墙声混作一团。朱聿键站在人群中央,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忽然明白了朱铭为何要亲手烤羊腿——那不是施恩,是祭奠。烤的是羊,祭的是两百年来被规矩饿死、被规矩冻死、被规矩逼疯的八十万朱姓子孙。

暮色渐浓时,朱聿键独自回到英国公府西跨院。院中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得近乎透明。他摸出怀中那块油纸包着的羊肉,轻轻放在树根旁。风过处,油纸微微鼓荡,像一面无声招展的小旗。

次日辰时,宗人司筹备处大门洞开。朱聿键一身青布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素木簪束发,端坐于案后。案头摊着三本册子:《宗籍初核名录》《唐王试务章程》《南京刑狱档·崇祯十年二月至今》。

第一份名录里,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世系、存殁状况。朱聿键用朱砂笔在“徐盛”二字旁画了个圈,又在“朱翊铭”名下批注:“识字,通算,擅记账,曾为徽州盐商代写往来契书七年”。

第二份章程首页,他添了两条新注:其一,“策论考题须含江南田亩实况、盐引流通弊病、市舶司关税细目”;其二,“凡应试者,须携近三月自家所纳商税、农税、匠役银票为凭,无票者另设‘勤勉试’一科,考劈柴、担水、夯土之能”。

第三本刑狱档翻到最后一页,朱聿键蘸墨提笔,在“沈犹龙”三字旁写下一行小楷:“癸酉年三月廿二,沈犹龙尸身自秦淮河捞获。断喉,夹指,焚纸。疑与除夕案、钦差唐王遇袭案并案侦查。主理:宗人司督办朱聿键。”

墨迹未干,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吴书全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缎面。

“殿下,”吴书全声音压得极低,“族长遣人送来——这是昨夜新拟的《宗室抚恤条例》初稿。另附手谕:‘唐王之事,不许宗人司与户部、吏部合议,唯朱聿键可决断。若有人阻挠,持此匣至六部堂前,匣开即斩。’”

朱聿键伸手抚过匣面,指尖触到凹刻的云龙纹。那龙爪遒劲,五趾分明,却非攫取之态,而是稳稳托着一颗浑圆明珠。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凤阳守陵,见过一座坍塌的宗庙。庙基尚存,石阶缝隙里钻出野蔷薇,花白如雪。守陵太监说,那是建文帝登基后,亲手栽下的,说“朱家的根,扎在土里,不在金殿上”。

朱聿键缓缓合上木匣。

窗外,一只青斑鸠掠过屋檐,翅尖沾着未散尽的晨雾,在初升的日光里,亮得如同淬火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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