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怕,会抖,会尿在神坛上——那不是敬,是亵。可要是死了,血凉了,气散了,神就尝不到它胸腔里那口滚烫的、属于山巅与烈日的滋味。”
水声哗啦,他已走到对岸浅滩。脚下是细密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光泽。他放下羊,没有立刻捆绑,而是从腰后抽出一把骨匕——刃口并非打磨得锋利如镜,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经年使用后形成的微钝弧度,像猛兽的臼齿。
他蹲下,左手按住羊颈动脉处,指尖感受着下方微弱却执拗的搏动;右手骨匕斜斜切入羊耳后方寸许的皮肉之间,动作轻缓,如同裁开一匹上等皮革。没有血涌,只有一线极细的暗红渗出,沿着匕首凹槽蜿蜒而下,滴落在卵石上,迅速被石头吸吮殆尽,只留下一点湿润的深色印记。
“这是‘醒魂切’。”他低声说,匕首未拔,反而微微旋转,“切开一点皮肉,让血慢慢流,不是为了放倒它,是为了唤醒它——唤醒它身体里那头还没被驯服的、属于旷野的野性。让它在昏迷里,也记得自己是谁。”
羊的四肢忽然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近乎呜咽的闷响。眼皮 beneath 没有睁开,但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急促转动,仿佛正于混沌深处,与某个无形的巨影角力。
夏羽收刀,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熏黑的硬木——那是部落巫医用三十七种草药与鳄鱼脂反复熬煮、阴干三年制成的“定魂棒”。他将棒端抵住羊额心,另一手在它脊椎第三节凸起处,以特定频率叩击三下。笃、笃、笃。声音沉闷,却奇异地穿透水汽与暮色,仿佛敲在所有观者耳膜深处。
羊的抽搐停止了。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唯有胸膛的起伏愈发绵长、深沉,像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好了。”夏羽直起身,抹去额角汗水,望向镜头的眼神清澈而疲惫,“它现在是‘半醒之躯’,魂在云端,身在泥潭。神要的祭品,就得是这样——既未堕入死亡的寂静,亦未坠入恐惧的喧嚣。它是一扇门,开着,但门后是光,还是深渊,得由神自己推开。”
暮色终于浓重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地平线,只余下靛青色的穹顶上,几颗早星悄然浮现。部落营地的方向,已隐约传来鼓声——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随之共振的节奏。那是祭司吉米在敲打牛皮鼓,鼓点一下,便是献祭时辰迫近一分。
夏羽没有立刻动身。他解下腰间水囊,倾出清水,仔细冲洗掉骨匕上的血迹,又用湿布擦拭干净羊颈处的伤口,敷上捣碎的金盏花瓣与鳄鱼脂调和的膏药——这不是为疗伤,而是为封住那一丝逸散的生气,让祭品在抵达神坛前,始终维持着最饱满的“临界态”。
他再次扛起羊。这一次,羊身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又仿佛被某种更宏大的意志悄然托举。夏羽踏着归途,脚步沉稳如丈量大地,赤足踩过被晚风拂凉的草尖,踏过尚存余温的卵石,最终,跨入营地外围那圈由巨大桉树桩围成的神圣边界。
鼓声骤然密集!咚!咚!咚咚咚!如暴雨击打铜盆,又似千军万马踏过平原。营地中央的祭坛早已燃起篝火,火焰跳跃着,将几张涂满赭石与炭灰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吉米赤着上身,腰间缠着蛇皮与鹰羽,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野猪獠牙的权杖,正围着火堆踏着奇异的步法,口中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古语。火焰舔舐着空气,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宛如无数细小的、燃烧的魂灵在飞舞。
夏羽停在祭坛十步之外。他放下羊,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吉米燃烧的瞳孔,落在祭坛中央那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玄武岩上——岩石表面,用新鲜的野猪血画着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螺旋纹,纹路尽头,指向东方。
吉米的吟唱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獠牙权杖直指夏羽肩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亨特·夏!你带回了谁?”
“我带回了丘陵之王。”夏羽的声音清晰响起,盖过所有杂音,“它未死,未惧,未失其烈。它的血尚温,它的角尚锐,它的魂,正悬于生与神之间。”
吉米眼中火光暴涨。他大步上前,枯瘦却有力的手掌一把抓住野山羊的犄角,猛地向上一提!羊头随之昂起,脖颈绷成一道充满张力的弧线,喉间那道细小的伤口在火光下幽幽反光。吉米另一手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掐住羊颈侧面某处——那里皮肉微陷,正是颈动脉与迷走神经交汇的致命节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指腹发力,向内、向下,狠狠一拧!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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