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缓慢分解杂质,最终析出纯净晶体。这种工艺……比玛雅人的水晶雕刻更古老,比印加人的青铜冶炼更神秘。
他直起身,头灯光束缓缓扫过洞壁。菌丝网在强光下竟透出淡金色的脉络,脉络汇聚之处,是一幅巨大的岩画。颜料不知以何物调制,历经岁月依旧鲜红如血——画中是数十个抽象人形,手持长矛与回旋镖,围猎一头体型庞大、形似袋鼠却生有双翼的生物。人形头顶,皆绘有两道交错的闪电纹。
“原来如此。”夏羽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谓“野兽部落”的设定,根本不是凭空杜撰的狩猎狂欢。这些岩画,这地下圣所,这人工培育的菌丝网络……全指向一个早已湮灭的文明。他们并非崇拜豹子,而是驯化并敬畏一种早已绝迹的、能在干旱地带高效捕食的飞行掠食者。闪电纹,是模仿那种生物翼膜上天然的导电纹路;回旋镖,则是模拟其俯冲时气流切割空气的轨迹。所谓“雷霆”,从来不是神话,而是对生物电流的朴素认知。
他取出卫星电话,拨通麦肯娜的号码,声音沉静:“麦,立刻查1978年新南威尔士州西部的考古简报,关键词:翼膜化石、黑曜石冶炼、菌丝共生。另外,通知伯克利的克莱顿教授,告诉他,我们可能找到了澳洲版的‘特奥蒂瓦坎’。”
通话结束,他关掉头灯。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只有潭水倒映的“星空”在眼前浮动,微光里,那些菌丝脉络仿佛真的在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他忽然想起雨林树屋庇护所里,大白曾用喙反复啄击一根藤蔓——那藤蔓内部中空,布满细密的维管束,汁液微甜,正是巨骨舌鱼最爱的食物。当时他只当是鸟儿玩耍,此刻想来,那动作精准得像在探测地下水流的方向。
动物比人类更早读懂大地的语言。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鱼叉,不是亚马逊那根,而是叉子牧场自制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陨铁碎片的短叉。他将叉尖轻轻点在潭边一块光滑的玄武岩上。叮。一声清越的鸣响,竟与洞顶某处滴落的水珠声严丝合缝。水珠坠入潭心,漾开一圈涟漪,倒映的星光随之碎裂、重组,竟在波光里短暂显现出一个动态影像:一个身披羽毛斗篷的高瘦人影,正将一枚黑曜石棱锥埋入菌丝深处,而后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姿态与岩壁掌印一模一样。
夏羽屏住呼吸,凝视着那转瞬即逝的幻影。水波平息,星光复又完整。他慢慢收回鱼叉,金属叉尖在幽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三天后,《野兽部落》第一集正式开拍。部落营地炊烟袅袅,百余名“部落民”穿着手工鞣制的袋鼠皮袍,脸上绘着靛蓝与赭石调和的闪电图腾,围坐在篝火旁。鼓声低沉,牛角号呜咽,仪式感浓烈得如同穿越千年。镜头推近,夏羽作为“战争酋长”端坐于主位,手中握着那柄陨铁鱼叉,叉尖斜指地面,姿态松弛却不容侵犯。导演喊了“Action”,他开口,声音浑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今日,神赐予我们雨水。”话音未落,天空毫无征兆地滚过一道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红土地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所有“部落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纷纷跳起跺脚舞,泥浆四溅。无人机升空,俯拍镜头里,整个部落营地在滂沱大雨中沸腾,像一簇在荒原上骤然燃起的巨大篝火。唯有夏羽端坐不动,任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混着脸上的蓝色油彩,在下颌汇成一道蜿蜒的溪流。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投向远处那片被暴雨洗刷得愈发苍翠的砂岩丘陵——那里,某个隐秘的入口正悄然吞吐着湿润的风。
雨幕深处,无人看见他唇角极轻微地上扬。那弧度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所谓征服荒野,不过是人类终于学会弯下腰,去倾听大地亿万年未曾停歇的脉搏。而真正的狩猎,从来不在弓弦紧绷的刹那,而在指尖触到岩壁上那个古老掌印时,心脏与远古心跳共振的那一秒。
雨势渐密,浇灭了篝火,却浇不熄镜头后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沉静、锐利,穿透淋漓水幕,稳稳落在未来——下一站,是阿拉斯加冻土带之下,还是伯克利实验室显微镜下,那一粒粒正在苏醒的、来自澳洲地下圣所的黑曜石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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