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之中,月光之下。
张柬之看了都督府后堂方向一眼,然后才看向狄仁杰道:“所以陛下西巡,六诏才会收买突厥人,然后用突厥人去收买党项人,试图让陛下同时杀戮党项人和葛逻禄,同时引起动乱。”
...
雪还在下,细密如尘,无声无息地落满长安城的屋脊、宫墙、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梢头。两仪殿外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与雪气相融,竟不散开,仿佛天地间正屏息凝神,静待某种不可逆转的脉动。
李旦并未立刻退入殿中,他负手立于丹陛之下,目光越过积雪微覆的广场,投向远处承天门的方向。那里,一队身着皂隶服色的吏员正抬着几口紫檀木箱匆匆而过,箱角包铜,钉痕崭新,箱面贴着朱砂封条,上书“安西军功簿”“昌都缴获册”“苏毗归附礼单”三行小楷。那是刚从鸿胪寺转来的奏报副本,尚未呈御前,却已由尚衣局连夜赶制出素锦匣,预备明日大朝时陈列于御案之侧——这是规矩,亦是姿态:战事未歇,功赏已至;疆土未拓尽,疆理已分明。
裴炎悄然上前半步,垂首道:“陛下,方才户部递来急报,益州转运使刘仁轨昨日飞骑入京,言及通天河一线粮秣调度已全按‘冬藏三策’施行。今岁所积粟米、青稞、干肉、盐砖、麻油,共计七十三万石,较去岁增二十一万石。其中三十万石已分屯唐古拉镇、昌都、卡若三处,余者尽数储于通天河北岸三座新筑仓城,皆以火焙土墙、石灰铺底、竹席隔潮,仓顶覆双层陶瓦,檐下悬铜铃百枚,风起则响,可防鼠患蚁蛀。”
李旦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裴炎又道:“另,苏毗王遣其长子悉诺逻率三百子弟入长安,已抵鸿胪寺驿馆。悉诺逻通汉话,精射御,兼习《孝经》《论语》,昨夜于驿中设宴,亲执酒爵敬诸同僚,言‘父王尝诫,宁为大唐一县尉,不作吐蕃万户侯’。此语传开,西域诸国使节多有动容。”
“宁为大唐一县尉,不作吐蕃万户侯……”李旦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微扬,终是笑了,“倒是个明白人。传旨,悉诺逻加授左骁卫中郎将,赐宅永宁坊,食邑三百户;三百子弟,择其优者,入国子监崇文馆,其余编入羽林军轮训。再拟一道敕书,明发苏毗——朕允其三年内,凡苏毗子弟应试科举者,不限户籍,许赴益州贡院应试,取中者,照例授官,不拘阶品。”
“喏!”裴炎躬身记下,笔录于袖中青笺。
此时,殿角铜壶滴漏声忽重一分,申时将尽。内侍省少监高力士轻步趋前,捧一方青绫托盘,盘中卧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漆印赫然是黑齿常之私印“镇西大将军印”,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化尽的雪粒。
李旦亲手拆开,展信只阅三行,神色便沉了下来。群臣屏息,丹陛之下静得能听见雪粒坠地之声。
信中无赘言,唯四事:
其一,昌都西南五十里,雅砻江支流发现硫磺矿脉三处,矿工已由苏毗旧匠与益州铁匠合勘,初判可炼精硫,供火药、染布、医用药引;
其二,卡若关以西八十里,有野马原,水草丰美,地势开阔,黑齿常之已遣薛讷率三千轻骑驻牧,收拢流散羌、党项、白兰诸部游骑,旬月间得控弦之士五千余,编为“通天河骑军”,号“雪鹞营”,不隶府兵,直听帅帐;
其三,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之孙、现任大贡论钦陵之侄禄东赞,于十日前率残部两千余人,自唐古拉山北麓绕道羊同,欲借道南下投奔泥婆罗。然羊同王接大唐密令,闭境不纳,反遣使密报黑齿常之。黑齿常之未追击,亦未招降,仅遣百骑司精锐尾随其后,沿途断其水源、焚其草场、散其牛马,使其不得休整,亦不致溃散。禄东赞部现困于羊同南部荒谷,人马疲敝,箭矢将尽,粮秣仅够七日。
其四,最末一行字迹略粗,墨色浓重如血:“臣常之伏惟:吐蕃非但未衰,实已生变。钦陵虽败于昌都,然其于逻些暗设‘十部僧军’,以佛寺为营,以经堂为校,剃度青壮逾三万,授以刀槊弓弩,日夜操演。彼等不食荤腥,不近女色,不蓄私财,唯诵《金刚经》《楞伽经》,奉钦陵如活佛。此非兵也,乃刃;非卒也,乃刺。若待其成,则逻些城中,无一妇孺非兵,无一僧侣非卒。臣请即刻伐之,趁其未固,破其根脉。若迟至明年秋,恐需十倍兵力,方能平定。”
李旦读罢,将信纸缓缓折起,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按,留下淡淡指痕。
他抬头,目光如刃,扫过阶下列班诸臣,最后停在王方翼面上:“太原郡公,你久镇边陲,通晓吐蕃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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