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女大不中留》,导演朱石麟,讲湾湾姑娘嫁到香江,婆婆嫌她不会煲汤,闹出一连串笑话。当时票房三十八万,创纪录。为什么?因为全香江主妇都在学煲汤,连报摊阿伯卖报纸都喊‘今日汤谱更新啦’。”
他合上本子,直视徐峰:“廖一元要的是救左派的药方,不是供人把玩的瓷器。你写的《功夫》,真能让人笑出眼泪,又记得住包租公踢出的那一记谭腿?”
“能。”徐峰答得极快,“斧头帮敲诈时,阿星数钞票的手抖得像筛糠;猪笼城寨油炸鬼甩棍,棍梢带起的油星溅到阿星脸上,他下意识舔了一下——是咸的。这些细节,香江人认得出来。”
金主编忽然笑了,这次笑声很短,却带着久违的锐气:“好。那《机器人总动员》的影视权,我替《儿童文学》作主,押五年。五年内,你若真把《功夫》拍成香江人排队买票的片子,这本稿子,连同全部影视衍生权益,无偿转交中原公司。若不成——”他顿了顿,“你亲手烧了它,当柴火。”
徐峰没笑,只郑重应道:“好。”
走出编辑部时,阳光已挪到台阶上。徐峰没直接回七合院,而是拐进胡同口那家国营商场。柜台后戴圆框眼镜的售货员见是他,立刻从抽屉里捧出个红布包:“徐老师,您要的磁带,今早刚到!”
是《最佳拍档》原声带。
徐峰付了钱,塑料封套冰凉。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徐峰家放映厅看到的画面:许冠杰演的阿B跳上警车顶棚,单膝跪地敬礼,身后是漫天爆炸的火光与旋转的霓虹灯牌。那一刻整个放映厅三十多人同时笑出了声,连巴老都拍着大腿直咳嗽。而廖一元坐在第二排,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左手却紧紧攥着裤缝——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回到七合院,徐峰没进自己房间,径直去了西厢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廖一元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微驼的脊背。桌上摊着七八张稿纸,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此处需加喜剧节奏”“此处火云邪神出场须有压迫感”。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纸,标题赫然是《功夫》二字,下方用稍小的字写着副题:**“献给所有被生活踩进泥里,却仍记得抬头看月亮的人。”**
徐峰没出声,只静静看着。廖一元忽然停下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右肩,顺手拿起桌上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他皱了皱眉,却没放下杯子,反而盯着杯底沉浮的几片茶叶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放学的孩子追着一只断线风筝跑过胡同,风筝卡在老槐树杈上,晃晃悠悠。领头的男孩踮脚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旁边穿蓝布衫的姑娘突然解下自己辫梢的红头绳,系在竹竿顶端,踮起脚尖,轻轻一挑——风筝飘然落下,孩子欢呼着扑过去。
廖一元的目光追着那只风筝,直到它安稳落在青砖地上。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稿纸空白处快速写下一行小字:“阿星第一次看见包租婆晾在竹竿上的碎花床单,风一吹,像一面招展的旗。”
徐峰悄悄退后半步,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中原电影制片公司驻京联络处打来电话,说廖一元已启程返港,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摞写满批注的香江电影录像带,和那份刚刚完成初稿的《功夫》剧本。电话里,对方语气激动:“廖总说,这稿子他改了十七遍,最后三遍是在飞机上写的。现在香港那边已经开始物色导演,初步意向是请吴思远执导,演员名单里……有个人名您可能感兴趣——成龙。”
徐峰握着听筒,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响。
当晚,他独自坐在院中枣树下,就着月光翻开《功夫》初稿。纸页翻动间,一行行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斧头帮的西装革履与猪笼城寨的晾衣绳在风中交错;火云邪神指甲缝里的陈年血垢,与阿星掌心被竹竿磨破的新伤叠在一起;最末页,廖一元用蓝墨水写着:“终场戏,阿星打出如来神掌时,不必特效,只需仰拍他抬起的手——镜头里,是漫天飘落的梧桐絮,像雪,像棉,像三十年来所有被压弯又挺直的脊梁。”
徐峰合上稿子,仰头望月。四月的北京,夜风微凉,槐花香气浮动。他忽然明白廖一元为何执意要在剧本里加入“梧桐絮”这个意象——香江没有梧桐,只有法国梧桐。而这种树,是1920年代由内地园艺师引种过去的。
原来所谓左派电影,从来不是单方面输出价值,而是两地血脉在时光里悄然嫁接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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