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银杏叶正泛起初秋的微黄,“雾气最浓的时候,人看不清路,可鸟照样飞,溪照样流,狗照样认得清哪条岔路通向哪户人家。文学也一样,未必非得举着火把才叫照亮。”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庞嘉级心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河南文艺》做编辑,曾因坚持刊发一篇写农妇绣花鞋垫的散文,被批评“小资产阶级情调”。后来那篇散文被一位下乡干部抄在笔记本里,带进了大别山深处的窑洞——去年他在信阳文联看见那位干部,对方掏出磨破边的本子,指着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庞主编,您看,她绣的牡丹,比我们墙上贴的‘农业学大寨’标语还鲜亮。”
庞嘉级猛地合上笔记本,布面发出轻微脆响。“就按你说的办!”他站起身,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莽原》创刊号的封面设计初稿,主编何主席画的。您瞧瞧。”
徐峰接过展开。素净的米白色底子上,只有一支毛笔勾勒的邮包轮廓,包带斜斜垂落,末端洇开一小片淡青墨迹,形似山峦,又似未干的泪痕。右下角题着两个小楷:莽原。字体苍劲,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何主席说,莽原不是荒原,是草木初生之地。”庞嘉级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办这本杂志,图的也不是争个第一第二,就想给那些……不敢写暖意的人,留盏灯。”
徐峰盯着那抹淡青墨迹,忽然问:“庞副主席,您当年去张有德学校,走的是哪条路?”
庞嘉级一怔,随即朗笑:“从郑州坐绿皮车到许昌,换驴车到襄城,最后跟着送粮队的马帮翻了两座岭——路上饿得啃过生红薯,夜里睡过牛棚,第二天鞋底被荆棘扎穿三个洞。”他掏出布包里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豫南采风纪念”,“喏,就是用这个缸喝的牛棚井水。”
徐峰拿起自己桌上的粗陶笔洗,里面清水澄澈。他将搪瓷缸轻轻浸入水中,缸体与陶壁相触,发出一声悠长微响。水波荡漾间,缸身上“豫南采风纪念”的残字,与笔洗沿口一道天然冰裂纹,竟在晃动水光里诡异地连成一线。
“您看,”徐峰指着水面,“水不挑容器,光不择器皿。好故事也一样——它要找的从来不是哪个刊物的名头,而是肯为它腾出空碗的人。”
庞嘉级怔住。他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揣着另外三份约稿:一位军旅作家写的边境冲突,一位工厂诗人写的锅炉爆炸事故,一位青年教师写的高考落榜悲歌。四份稿子,四种痛感,却唯独缺了这种“不痛的痛”——那种日复一日把信送到聋婆婆手上,看她摸着邮戳笑出泪花的痛;那种替哑巴猎户代笔写情书,被拒绝后仍把信纸折成纸船放进溪流的痛;那种明知儿子终将走出大山,却仍教他辨认每株草药名字的痛。
窗外银杏叶影摇曳,在稿纸上投下流动的斑驳。庞嘉级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那是今早在北大中文系讲座时蹭上的。他忽然想起讲座结束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追出来问:“庞老师,如果文学不能改变现实,它还有什么用?”当时他答得四平八稳:“文学是镜子,照见真实。”可此刻望着徐峰笔下那条蜿蜒二百里的邮路,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文学更该是溪流,不喧哗,却自有方向;不劈山,却终将绕过所有嶙峋巨石。
“徐峰同志,”他声音忽然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篇稿子,我们不要改一个字。”
徐峰没应声,只伸手取过稿纸最末页,在“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下方,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箭头所指处,邮包里躺着三十七封未拆的信,其中一封,收件人写着‘王二丫’,地址是‘后山松针坡第七棵歪脖松下’。”
庞嘉级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多少姑娘没上过学,名字只刻在爹娘心上,地址是松树、是溪涧、是某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而徐峰没写王二丫是谁,没写信里有什么,只让那三十七封信静静躺在邮包深处,像三十七粒未萌芽的种子。
“您放心,”徐峰终于笑了,眼角弯起细纹,“《莽原》创刊号发行那天,我会去琉璃厂买一摞旧报纸,包着这三十七封信,悄悄塞进编辑部收发室。”
庞嘉级也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两只麻雀。他郑重将稿纸叠好,夹进笔记本内页,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瓷器。起身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布包底层摸出一枚铜铃——只有拇指大小,铃舌已磨得发亮。
“去年在伏牛山邮所收集民俗资料,老所长送的。”他将铜铃放在徐峰手心,冰凉铜质沁着山野气息,“说是有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