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吧。”严士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颗种子,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唱。唱得越响,这首诗就越不会死。”
他推门而出,藏青色背影融入走廊斜阳里,像一滴墨融进水,干净,决绝,不留余痕。
屋里久久无声。
曹广顺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桌上半块西瓜塞进徐峰手里:“快吃!待会儿得去礼堂!”
李振国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外套:“我借了把吉他!虽然只会弹三个和弦!”
张卫东默默合上《资本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磁带——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饭票换来的,日本产,空白带。他撕开塑料膜,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像一颗安静搏动的心脏。
徐峰低头,咬了一口西瓜。甜汁在舌尖迸开,清冽,微凉。他望着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向西山,把未名湖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湖面有风掠过,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他忽然想起诗朗诵会那天,自己念完最后一句时,台下掌声如潮。他笑着鞠躬,眼角余光却瞥见后排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校工,正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眼眶是湿的。
那时他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原来一首诗活过来,并非因为它被印在国刊上,被千万人诵读;而是因为它在一个校工擦眼镜的瞬间,在一个学生攥着油印传单奔跑的喘息里,在一盒空白磁带开始转动的微响中——它挣脱了作者的手,长出了自己的脚,开始自己走路,自己呼吸,自己死去,又自己复活。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西瓜汁,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再需要掩饰什么,也不再需要解释什么。它只是存在,像湖面的光,像风里的叶,像一首诗刚刚诞生时,最原始、最本真的样子。
“走。”徐峰把西瓜核放进搪瓷缸,声音清亮,“去听他们唱歌。”
他抓起那张签过名的稿纸,小心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那地方紧贴着心脏,温热,安稳,像藏着一小片刚刚涨潮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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