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问我:‘老师,您认识写熊猫的那位徐老师吗?’我说:‘认识。他比我年轻,比我敢想,比我更怕自己写砸了。’
孩子,你永远不必怕写砸。因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一群孩子少等一期杂志——而他们等得起。
晓声 九月二十三日夜】
徐峰久久凝视那行“他们等得起”,喉结上下滑动。窗外,一只夜莺在橄榄枝上鸣叫,声调婉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要把整个亚平宁半岛的寂静,一寸寸啄穿。
次日清晨,车队驶入威尼斯。水道纵横,贡多拉如黑鱼游弋。船夫摇橹时唱起古老民谣,歌词徐峰听不懂,但曲调竟与东北二人转的【慢板】有三分相似——都是先抑后扬,悲怆里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丽都岛电影宫建于1937年,赭红色砖墙爬满常春藤。徐峰仰头望去,阳光正穿过藤蔓缝隙,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宛如无数只振翅的蝶。他忽然想起昨夜梁晓声信中那句“石头滚动的声音”。此刻脚下青石板路微震,不知是远处汽笛,还是某艘货轮正碾过海底淤泥。
放映厅门口已排起长队。多数是意大利年轻人,举着速写本和胶片相机。有人用生涩中文喊:“A-Bao!A-Bao!”——发音不准,却字字清晰。徐峰停下脚步,看见队伍末尾站着个穿红裙的少女,正踮脚往墙上贴一张手绘海报:水墨风格的阿宝盘坐屋顶,爪捧竹筒,筒中倒映着一轮明月。海报角落,用意大利语写着:“Il Panda che porta la luna”(携月之熊猫)。
特厂长拍拍他肩膀:“小徐,进去吧。该咱们的熊猫,亮爪子了。”
徐峰点头,抬步向前。就在左脚跨过门槛的刹那,一阵海风突然卷起,吹散了他夹在笔记里的那张梁晓声手书。纸页翻飞,掠过售票口、掠过海报栏、掠过几位举着摄像机的记者镜头,最终飘向放映厅穹顶——那里悬挂着一盏青铜吊灯,灯罩内壁镌刻着电影节创立年份:1932。
纸页在光影里旋转,像一只执意返航的白鸽。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北京,《儿童文学》编辑部。刘庭化正把刚拆封的样刊《十月》推到郑渊洁面前。封面是一幅水墨画:十角形庭院深处,一株银杏树虬枝伸展,枝头悬着十枚青果,果蒂处皆有一点朱砂。
“郑主编,徐峰新作预告。”刘庭化声音很轻,“《十角馆事件》——下月头条。”
郑渊洁盯着那十枚青果,忽然伸手,用指甲轻轻刮下其中一枚果蒂上的朱砂红痕。红粉簌簌落进他掌心,像一小撮凝固的火焰。
“他这次……”郑渊洁嗓音微哑,“是打算把咱们所有人的童年,都砌进那座十边形的楼里了?”
窗外,北京正飘起入秋第一场细雨。雨丝斜织,无声覆盖了整条朝内大街。而在雨幕深处,一辆二八自行车正奋力蹬过积水路面,车后架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包上用白线绣着三个歪斜小字:晓声寄。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里,隐约映出半个未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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