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很轻,却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所以……能不能请厂里,帮我们,多争取几块银幕?不是求照顾,是求一个机会——让《蝴蝶效应》的拷贝,不只在燕京、沪上、广深这些大城市转,也让它去兰州、去长春、去贵阳……让那些在录像厅看过《黄飞鸿》、在电视机前追过《渴望》的观众,也有一天能走进真正的电影院,买一张票,坐两个小时,为一个叫‘李彧’的人,流一次眼泪。”
他说完,垂下眼,手指再次蜷起,但这次没掐自己,只是轻轻按在膝盖上,仿佛按着一颗不肯跳出来的心脏。
礼堂里落针可闻。
田壮莊最先反应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鼓掌。一下,两下,三下……掌声起初稀疏,继而连成一片,由弱渐强,最后竟如潮水般汹涌起来,震得窗框嗡嗡作响。有人用力拍着大腿,有人用拳头捶着椅背,还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录音师,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
韩八品静静听着,直到掌声渐歇。他没有立刻回应段奕宏,而是转向主席台侧方一直沉默的司齐:“司齐老师,您怎么看?”
司齐一直没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敲击一段无声的节奏。此刻他抬眼,目光扫过段奕宏绷直的肩膀,扫过印小天骤然发亮的眼睛,扫过曹保平终于点燃的那支烟升腾起的微蓝烟雾,最后落回韩八品脸上。
“厂长,”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蝴蝶效应》的母带,现在就在厂里洗印车间。它的数字中间片,已经做完最后一轮调色。它的国际版权代理合同,昨天下午,法国外交部文化处的代表签了字。”
他微微一顿,环视全场:“但真正让它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母带,不是中间片,也不是合同——是段奕宏在镜头前,把李彧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窒息、每一次脐带勒紧时的颤抖,都演成了真;是印导坚持不用绿幕,带着全组在燕郊老厂区搭了三个月实景,让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都带着四十年代的尘埃味;是美术组长带着学生翻遍档案馆,只为还原一条1947年北平胡同里晾晒的蓝印花布被单;是录音组凌晨三点蹲在护城河边录了七天的蟋蟀声,就为了那一场雨夜独白时背景里最细微的湿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段奕宏身上,温和而锐利:“所以,厂长,不是我们‘求’几块银幕。是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现在,该轮到市场,来证明它值不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韩八品久久未语。他看着司齐,又看看段奕宏,再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期盼与灼热的脸。窗外冬阳西斜,一束金光斜斜劈开礼堂高窗,正正照在段奕宏摊开的、那只还带着浅浅指甲印的左手上。那道月牙形的印痕,在光线下竟泛出一点近乎透明的微青,像一枚尚未愈合的、倔强的勋章。
良久,韩八品突然笑了。不是惯常的、程式化的厂长式微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沙哑笑意的朗笑。他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就冲你们这份‘做到极致’的劲儿——”
他霍然起身,声音如洪钟大吕:
“北影厂决定,即日起,成立‘蝴蝶计划’专项小组!由田壮莊同志牵头,整合发行、院线、宣传全部资源!第一目标——三个月内,将《蝴蝶效应》的全国有效银幕数,提升至2500块!第二目标——同步启动二轮密钥发放,覆盖全国县级市以上所有具备放映条件的影院!第三目标——”
他目光如炬,扫过段奕宏,扫过印小天,扫过曹保平,最后定格在司齐平静的脸上:
“——以《蝴蝶效应》为范本,启动‘新锐导演扶持计划’与‘青年演员孵化工程’!每年至少推出两部原创现实主义题材影片,绝不搞重复建设,绝不搞数据泡沫,绝不搞空洞口号!我们要建的,不是镀金的塔,是能让中国电影人站着呼吸的——地基!”
掌声,比刚才更烈,更久,更烫。有人站起来,有人挥着臂膀,连常年板着脸的洗印车间主任,也红着眼圈用力鼓掌。
散会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门口。段奕宏被几个年轻美工簇拥着,有人急切地问他“李彧最后那段胎内独白是怎么设计的”,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要签名。他一一应着,笑容腼腆,手指却始终悄悄按在左膝上,仿佛那道指甲印,是此刻唯一真实可握的凭据。
印小天挤到他身边,递来一盒没拆封的牛奶糖,包装纸上印着褪色的“燕京制糖厂”。他咧嘴一笑,露出豁掉一角的虎牙:“喏,赔罪。那天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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