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汪老家出来,伍六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先前心里的那点不确定,不自信,被老先生几句话拨得云开雾散。
他素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只是没了后世的参照托底,难免患得患失。
如今被人点透,他反倒彻底定了心。
稿子一字不改,直接交去观止与回声,两边同步推进出版。
次日一早,伍六一揣着完稿进了观止编辑部。
刚拐进走廊,就看见办公桌旁站着个黑瘦的身影,圆脸蛋还是那副熟悉的轮廓,可整个人的气质沉了不少。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余桦么。
算起来,去年把他派去贫困地区体验生活,已经是好长一段时间了。
看样子是期满回来了。
“伍主编。”
余桦转过身,嘴角微弯:“我回来了。”
伍六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就等你回来主持工作呢。这一年在底下熬着,没少攒想法吧?”
余桦淡淡一笑:“有些感悟,等整理成稿,再请伍主编指正。”
见余桦说的一板一眼,伍六一不禁想笑。
他也不点说破,只把手里的稿子递过去:
“正好,我这儿有部新写完的长篇,你安排排期,下期排上。”
“您的新作?”
余桦挑眉,伸手接过,沉甸甸一摞,入手竟比他预想的还厚。
“嗯。”伍六一往里走,随口吩咐,“复印一份给陈胖胖,寄到美国回声出版社,两边同步走。”
余桦点头应下,看着伍六一进了主编室,才抱着稿子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一年在山里,他名义上是文化指导,实则一半时间给村里的孩子上课当支教老师,一半时间给乡里的民办老师做文学培训。
日子清苦得很,土坯房,连顿像样的肉都少见,可也清净。
远离了城里的热闹和文坛的纷纷扰扰,倒真有几分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思。
日子慢下来,心思反倒沉了。
山里的人简单,好也好得纯粹,坏也坏得直白。
有掏心掏肺往他布兜里塞煮鸡蛋的大娘,也有为了半垄地吵破头的村民。
最朴素的善意和最现实的算计交织在一起。
让他有了不少感悟。
观止也没断了他的支援和照顾,每隔一段时间就寄来一箱子书,有给他的文学新作,也有给孩子们的绘本课本。
就着山风读书,对着星空想稿子,这大半年下来,他自己都能觉出笔力见长,叙事稳了,心思也深了。
方才见伍六一的那一刻,他还憋着股劲。
想着自己沉淀了一年,怎么也该长进一大截,伍主编再厉害,总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说不定自己努努力,差个三五年总能追上。
刚才捧着这摞稿子的时候,他心里甚至还飘了一下。
说不定,这种水平的作品,自己咬咬牙也能摸到边。
他定了定神,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还能端着缸慢慢抿茶,看着看着,身子不自觉往前倾。
一页页翻下去,他额头慢慢沁出了细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啊………….……”
“这是个什么写法?”
“文章的主题,都得是正义、邪恶、真善美这种形容词么?怎么动词(传递)都能成为主旨啊?”
余桦盯着书页,人都看麻了。
等他把最后一页放下,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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